周开荒的目光在阿狸脸上停了片刻,又转向石哈木,最后落回那张羊皮地图上。“你带?”阿狸点了点头。周开荒猛地摇头“不行,阿狸姑娘,那可不是上山采药,是玩命。如果你有个万一,义父倒是怪罪下来,我可担待不起”“我知道。”阿狸的声音依旧平静,面巾上的银饰在透过窗棂的晨光中微微闪动。“正因为我走过,记得路,才更该我带嘛。”石哈木也急道:“圣女!你是咱们苗疆七十二寨共尊的圣女!”“引路可以,但冲锋陷阵,怎能让你亲冒矢石?这事交给我寨里最勇猛的后生……”阿狸抬手止住了他的话,目光清澈而坚定:“石哈木土司,你的心意我领了。但正因我是圣女,有些事才必须由我去做。这不是勇猛不勇猛的事。”她转向周开荒。“周将军,我熟悉那水道每一处转折、每一个深浅。”“两百人潜入黑暗,稍有差池便是全军覆没。”“换一个不熟路的人带,折损的可能不只是人手,而是功亏一篑。”“这个险,你冒不起。”邵尔岱点了点头:“圣女这话在理。偷袭这事,关键就在够隐蔽、下手准。”“带路的人要不是对路线清楚、心志坚定的话,很难成事。只是……”他看向阿狸,语气认真。“圣女您的安危,牵动着苗疆各寨的人心。万一有个闪失,这损失……可就不光是战场上少个人了。”阿狸微微摇头:“大家放心,我心里有数!”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堂内诸将。“我带路,不是去送死,是去为我的族人,也为大家,挣一条活路。”周开荒紧紧盯着她。随后,他两只大手撑在案沿,身子前倾。盯着地图上那个代表普安卫的小点,看了好久。终于一拍桌子:行!就按阿狸姑娘的法子办。他站直身子,声音带着急躁:不过……咱们六万多人,去普安卫,几百里路,哪怕行军再快,也要半月,粮草不够那么多人撑啊!邵尔岱点头道:正因粮少人多,咱们出兵,可以不用带那么多人,兵在精不再多。一万人够用了。周开荒眼睛一蹬。上次咱们就已经精简过一次了,现在咱们六万多兵,又只抽一万人,剩下五万,咋办?邵尔岱略一思索,答道:“贵阳至少需留两万人坐镇,这是根本,乱不得。”“眼下咱们刚拿下贵阳,势头正旺。”“不如就趁这势头,分几支小队伍出去,打着大帅的旗号,去那些已经投帖归顺或者清军跑了的要紧州府。”“一来,是安抚地方,告诉百姓咱们来了,别慌;”“二来,清军撤得仓皇,难免有没来得及带走或藏起来的粮食家伙,咱们可以仔细搜搜找找;三来……”他稍作停顿。“这些小队伍人不多,到了地方,也能就地想法子解决一部分吃用,多少能给咱们的主力减轻点担子。”“每个地方派几百个精干的人就够了,但领头的必须得是明白人,能镇住场子,也会办事。”陈敏之捻须点了点头,觉得有理吗,于是他附和道:“此乃‘以战养战,因粮于敌’之变通。分兵占地,看似分散力量,实则稳固根本,汲取微芒以续命。”“更可迷惑李本深,使其难以判断我军真正主攻方向。”周开荒盯着地图,脑中飞快盘算。贵州这地方,山多路杂,全挤在一起走确实耗粮,分开撒出去。既能稳住地盘,又能找吃的,还能让李本深摸不清虚实……这法子,虽然绕,却可能是眼下唯一的活路。“好!”他猛地一拍桌子。“李大锤!”“在!”“给你个要紧差事!你带两万人,给老子守死贵阳!”李大锤眼睛一亮,随即又苦了脸:“大帅,俺也想打普安卫去!”“你替我镇守贵阳!还有顺便多联络湖广,看看粮食什么时候能到!”周开荒吼道。“这里才是根本!五万多张嘴等着喂!给老子把粥棚看好了,城墙守牢了,宵小全他妈剁了!”“等老子抢了粮食回来,少不了你功劳!”李大锤随后把胸膛一挺:“好!请大帅放心!有俺在,贵阳丢不了!”周开荒点点头,目光转向邵尔岱:“那分兵出去的三万多人,具体怎么撒?撒到哪儿?”邵尔岱执炭笔,在地图上勾画起来。周开荒看后,觉得有理。他采纳了邵尔岱“分兵占地、化整为零”的方略。这既能稳固后方、又能收集粮草。李大锤领两万兵马镇守贵阳,是为根本。其余三万余众,则如溪流般分向贵州四方要冲:东路,遣一军东进镇远,牢牢控扼湘黔门户,保持与后方铜仁的联络。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北路,派兵北上扼守乌江关键渡口,防备可能从四川方向来的干扰,稳固贵阳北翼。中路,于贵阳西南青岩驻扎一支机动兵力,作为策应枢纽,随时准备支援各方。西路,此路尤为关键,亦带有风险。特命熟悉黔西的将领率五千精兵,疾趋毕节。此地乃黔西北重镇,抚守乌江上游,正是三年前吴三桂北路军入滇进攻李定国所走的咽喉要道。吴三桂收缩防线,此地未必不守。此番进兵,既是探路,也是下注——若毕节空虚,则可开辟入滇北道,与普安卫主力形成夹击之势;即便有备,亦可大张旗鼓,牵制敌军,令其难以判断我军主攻方向。据探,毕节守军约有两千。如此布局,贵州全局便被几支明军“钉子”稳住,既能就地筹粮,更让敌手难辨虚实。分兵之策定下,大堂内稍松,却更残酷的选择接踵而至——谁去普安卫?六万五千战辅兵,经铜仁一战本来已经精简一次了,本已去芜存菁。如今要再从中挑出仅一万余人,执行这趟数百里的奔袭。去进攻一座号称天险的坚城。他们定下来的选拔标准不再看蛮力,而是看能走、能打、能熬。能负重行军五十里不倒,能在山地攀爬如履平地,能在饥饿中保持战力。校场上,士卒们负着四十斤沙袋疾走二十里,脚底磨破、肩背渗血也咬牙不倒。有人晕倒,有人呕吐,但没人退缩。王主事的名册上,年过四十、未满十八、独子、体弱者被一一剔除。绿营降卒未满三个月者,也全部刷下。最终,一支被反复筛炼、仅一万千人的队伍悄然成型。他们沉默地集结,装备简朴,面有菜色,但眼中唯有历经淬炼后留下的冰冷火光。周开荒检视着这群人,这一万堪称精锐了。他胸中那口压抑已久的气,终于化为一声低沉的呼喝:“现在,刀磨利了,该见血了。”十一月二十,寅时三刻,贵阳西门。没有号炮,没有壮行酒。一万余人像一道沉默的暗流,悄然淌出城门。队伍最前方,是石哈木亲自挑选的两百名苗兵精锐。这些战士轻装简从,背负短弓利刃,脚步踏在地上几乎无声,如同山林间最警觉的猎手。阿狸也在队列中。她没有与大队同行,身边只跟着十余名同样熟悉黔滇边界深山秘径的族人。马蹄裹布,车轮涂油,只有沙沙的脚步声。周开荒骑在坐骑上,回望了一眼在熹微晨光中贵阳的城墙,一夹马腹,汇入队伍。最初几日的山路虽仍艰难,但因粮秣相对充足。且周开荒刻意维持了较高的基本饮食配给,军心尚稳。石哈木的前锋依仗对山林的熟悉,不仅探路。更如狩猎般清剿了几股规模很小的清军溃兵或土匪,缴获了些许刀枪、骡马。甚至在一处隐蔽山洞里发现了一批不知何人藏匿的盐巴和腊肉,虽不多,却也是意外之喜。这些微小的收获,像零星的火星,让队伍保持着一种审慎的乐观。斥候与后方贵阳及各分兵点始终保持联络,知晓后方大体无碍,更让军心安定。十一月二十七日,黔中的雾气总是来得格外早。灰白的雾霭贴着山脊流淌下来,将远处的安顺城涂抹成一幅模糊的水墨画。城头的旗帜在雾气中若隐若现,稀疏得可疑。城门半开着,偶尔有三两百姓进出,像无声的剪影。周开荒勒住坐骑。他身后的队伍在山道上蜿蜒成一条沉默的黑线,一万余人,却安静得能听见山风穿过枯枝的声音。“太静了。”他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邵尔岱策马与周开荒并肩,低声道:“空城贵阳是弃子,空城安顺……像是诱饵。此乃通往普安卫咽喉,李本深若全然不设防,不合兵法常理。”周开荒眯着眼,啐了一口:“老子也觉得这安静里头藏着刀子。石哈木!”苗人土司应声上前。“派几个机灵生面孔,扮成走货的,进城摸摸底。”周开荒沉声道。“重点看看有没有扎眼的‘外人’,或者不该在这时候出现的热闹。”“我去更合适。”清脆的声音从旁响起。阿狸驱策她那匹矮种马靠近。她今日换了装束,靛蓝苗衣外罩寻常灰布披风,脸上遮着普通农妇常用的蓝布巾。唯有行动间发梢银饰微响,透出些许不同。她看向周开荒和邵尔岱,解释道:“石哈木土司是黑苗寨之主,威名在外。安顺这一带,是西南几支苗寨的传统地界。”“与黑苗寨所在的山岭虽不算远,但往来不多,各管各事。”“我前几年随寨老们走山调停纠纷时,来过这边,认得几个寨子里的老人。”,!“石哈木土司的人去打听,生面孔容易惹眼,听到的未必是实话。”“我去的话,借着旧识的名头,攀谈起来更便宜些。”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雾气中安静的城郭:“而且,这城静得怪。清军撤了,本地苗寨的反应才是关键。”“他们是闭寨自守,还是有人想趁机做点别的……这些苗寨内部的消息,外人很难探到根子上。”石哈木闻言点头,对周开荒道:“圣女说得在理。我们苗家百寨,像满山的竹子,看着连成片,根却各自扎。”“安顺这边几支大寨,往日打交道不多。圣女去,确实比我这陌生面孔的土司派人更稳妥。”周开荒看着阿狸坚定的眼神,又望了望那座透着蹊跷的城池。终于松口,拱手对石哈木说道:“石土司,那就劳烦你了。挑十个你最信得过的弟兄,远远跟着,给我把阿狸姑娘护好了!”石哈木还未来得及答话。阿狸却微微一笑道。“不用了,我族人可以保护我,我天黑前一定回来。”说罢,她转身告辞。她身后的十余名族人,随即跟随她而去。身影很快融入了晨雾与稀疏的人流中。安顺城的街道比想象中更空旷,空旷得透着一股刻意。石板路被连日细雨浸得发黑,两旁店铺十有八九关门落锁。那寂静不像慌乱逃离,倒像收到了某种统一的指令。阿狸步履轻盈,目光如筛子般过滤着街上的每一处异常。太了,干净得不合常理。在城南一间茶肆,她拣了角落位置,一壶粗茶,慢饮细听。邻桌行商压低声音道:……西南十八寨的木嘎老爷,最近手面阔得很,雇了好些外乡人守仓库,工钱给得吓人……木嘎。阿狸指尖摩挲着粗陶碗沿。这个名字她确有印象,安顺西南十八寨名义上的总理土司。以精明——或者说,狡猾——闻名。清军还在时,他是最会逢迎的;离开茶肆,她感觉有视线黏在背上。拐进一条窄街,在竹编摊前假意挑选。余光瞥见两个步履扎实的汉子在街口晃了一下,未跟近。转向城西,她一位曾为其治过腹痛的苗家婆婆。婆婆左右张望,低语:阿狸姑娘,快莫打听……木嘎老爷最近不见外客,寨子里外来的生面孔却多了不少,凶得很。”“前几日溪头寨的老巴,就因多嘴问了一句运进醉仙居的是啥,当晚就被打断腿扔出来了……阿狸转向醉仙居。酒楼位于十字街口,此刻门窗紧闭,安静得异样。后巷偶有伙计模样的人进出,搬动的却是用油布苫盖的沉重物件。她藏在对面染坊廊柱后观察,正准备撤离。巷口被三个身着靛蓝土布短褂、腰挎柴刀的汉子堵住。为首者面色黝黑,眼眶深陷,目光立刻锁定了阿狸。他上下打量着她——虽着普通苗女衣裙,脸上覆着靛蓝面纱。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但那通身的气度和过于从容的站姿。与寻常走街串巷的山民女子截然不同。“这位阿妹。”他开口,苗话带着本地口音。“面生得很。哪座寨子的?在这后巷看什么呢?”阿狸心念电转,面纱给了她最好的掩护。她微微垂下眼帘,做出几分被惊扰的怯态,声音也压低了些。用的是黔西南一带常见的苗话口音:“这位阿哥,我是溪头寨的,跟叔伯来城里卖些山货。方才人多走散了,想找个清净处等等,不想拐错了路。”她言辞恳切,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溪头寨?”那汉子眼神微动,显然知道这个寨子,但疑心未去。“卖山货怎么走到酒楼后巷来了?这可不是等人的地方。”他向前逼近一步,另外两人也无声地散开些许,形成合围之势。“摘下面纱瞧瞧。”空气瞬间绷紧。:()明末:铁血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