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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6章 乱投医(第1页)

拿下普安卫后,明军清点府库,获得积储粮秣近八万石。周开荒率军暂驻卫城,安抚降卒、整肃防务。鉴于后方贵阳已有湖广粮道接济,军需暂时无虞。他审时度势,决定将此批粮食大部分用于进军云南的军粮。另外拨了一万石则作为酬功抚慰之资,分送给出力助战的苗族、彝族等土司部族。并周济周边受战火波及的寨民。以此示以王师信义,巩固黔西南根基,为后续进军云南预作铺垫。又令信使快马传讯,调留守后方的李大锤抽调麾下一万精锐赶赴普安卫汇合。休整五日后,周开荒携余粮及部分缴获火器,出南门,继续往云南曲靖方向进军。几乎同一时间,另一路的邓名在稳固七星关后,并未停歇。他迅速完成了对关内降卒的甄别与整编,汰弱留强,择其精壮者补入各营。随即,他继续统率豹枭营,与谢广生所部和新收编的部分降兵,组成一支约一万千余人的兵马。自贵州西部兵出乌撒,同样朝着云南曲靖方向挺进。两路明军,形成钳形之势,遥指曲靖。时间回到十二月二十日许昌冬日的许昌行宫,笼罩在一片压抑的寂静中。这份寂静并非平和,而是竭力维持的表面平静。偏殿内,岳乐将又一份来自江南的急报丢入炭盆。火舌倏地蹿起,迅速吞噬了纸张,也吞噬了上面关于“江宁震动”、“沿海不宁”的字句。他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沉积着浓得化不开的阴郁。长沙之败,整个湖广江西的丢失,像两块巨石压在所有知情者的心头。但他们更怕的,是这消息对暖阁里那位天子的冲击。“王爷,”一名心腹包衣悄无声息地进来,低声禀报。“暖阁那边……皇上午间醒来,似乎察觉了什么,再三追问南边边战事。”“王院判和当值的奴才们,都按吩咐含糊过去了,但皇上的神色……很是不安。”岳乐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瞒,能瞒到几时?皇上虽然重伤虚弱,心智却未昏聩。行宫内外的异常气氛,身边人掩饰不住的惶恐,怎么可能毫无觉察?“加派可靠的人手在暖阁外,任何闲杂人等不得靠近。”“太医用药也需格外谨慎,一切以稳住皇上病情为先。”岳乐沉声吩咐。“还有,传话给鳌少保,近日若无十万火急之事,不必频繁面圣奏事。”“嗻。”然而,有些事终究瞒不住。就在这天深夜,福临从一阵窒息般的疼痛和噩梦中惊醒。暖阁内灯火昏暗,只有炭盆发出微弱的光。他呼吸急促,胸口的伤处传来灼烧般的痛楚,比往日更烈。他模糊的视线扫过榻边,看见岳乐和鳌拜竟都在,两人站在阴影里,沉默得像两尊雕像。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不仅仅是药石的气味,还有一种……山雨欲来的死寂。“岳乐……”福临的声音虚弱而沙哑。“外面……是不是下雪了?”岳乐上前一步,躬身道:“回皇上,是,下了好几日了。”“朕听见……风声里,有马蹄声。”福临的眼神有些涣散,却又执拗地寻找着焦点。“很多……很乱的马蹄声……是南边……来的吗?”岳乐和鳌拜心中俱是一震。皇帝昏迷时或许听到了驿马驰入行宫的声响,或许是在噩梦中见到了溃败的场景。鳌拜忍不住,哑声道:“皇上,您需静养……”“告诉朕!”福临不知哪来的力气,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丝。却引来更剧烈的咳嗽,纱布上的殷红迅速蔓延。“湖广……江西……到底……如何了?!尚可喜、耿继茂……他们在哪里?!”话已至此,再隐瞒已无意义。反而可能让皇帝在猜疑和焦虑中耗竭最后的心力。岳乐缓缓跪倒在榻前,以头触地,声音沉重如铁:“皇上……奴才等罪该万死。尚耿联军……败了。湖广、江西……大部已陷于贼手。”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亲耳听到这残酷的确认,福临的身体还是猛地一僵。他睁大眼睛,望着跪伏的岳乐和一旁紧握拳头、眼眶赤红的鳌拜。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那不是震惊,而是意识到局面已崩坏到何等程度的绝望。“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每个字都浸着血沫和彻骨的寒意。“朕的……肱股……朕的江山……”话音未落,他猛地喷出一口黑血,溅在明黄色的锦被上,触目惊心。随即,整个人向后软倒,再次陷入昏迷,气息比之前更加微弱。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皇上!”“传太医!快!”暖阁内瞬间乱作一团。“废物!”铜药炉翻倒的声音在殿内显得格外刺耳。岳乐盯着满地狼藉的药渣,胸口起伏了几下。终是把那股暴怒压成了喉头一声沉重的喘息。王院判伏在地上,官帽歪斜,声音发颤:“王爷容禀……若在太医院,或可一试金针渡穴,暂封心脉周遭气血。”“可这许昌行宫要什幺缺什幺,奴才……奴才实在……”岳乐其实内心也很清楚。毕竟这里是河南而不是北京。想找个能动手术的大夫谈何容易,而且又不相信汉人。“那就再去找。”岳乐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像绷紧的弓弦。“贴告示,悬重赏。蒙古大夫、苗疆药师、泰西郎中——凡自称通医道的,都带来。”…范·德伦是在酒馆二楼雅间被找到的。这荷兰传教士来中原五载,官话说得仍旧黏糊糊的。正经上帝福音没传出去几篇,开封府公子哥儿们斗鸡走马的派头倒学了个十成十。那日他正倚着阑干,举着锡鎏金的酒杯,对一桌盐商子弟比划:“在阿姆斯特丹——嗬,那可是泰西顶顶繁华的地界——我给市长夫人取过腹中死胎。”“知道用的什么刀么?”他手臂张到极致,比划出的长度足够给牛开膛:“这么长的柳叶刀!银柄上镶着红宝石……”话音未落,雅间的锦缎帘子被轻轻挑开。进来的是个青袍校尉。后头还跟着两个戈什哈,按着刀柄立在门边。满桌子喧哗霎时静了。校尉朝范·德伦行了个礼。十分客气道:“范先生,安亲王有请。车驾已在楼下候着了。”范·德伦的酒杯僵在半空。他混迹中国这些年,见过官府拿人——多是踹门锁链哗啦响,哪有这样客客气气“请”的?况且开口就是“安亲王”。他脑子里飞快转着:自己最近倒卖的那几箱玻璃器,莫非漏税的事发了?还是上个月在城隍庙后巷,给那个镖局掌柜的相好偷偷敷“圣水”的事……“不不不知你们大清的王王爷召见我,是为何事?”他挤出笑,原本已经熟练的汉话突然因为紧张开始结结巴巴了。校尉不答,只侧身让出通路。帘子外头,木楼梯上站着整排的亲兵,纹丝不动。满桌盐商子弟早缩成了鹌鹑。范·德伦舔舔发干的嘴唇,放下了酒杯。他终是站起身,掸了掸绸袍,跟着校尉往楼下去。经过柜台时,掌柜的垂着眼拨算盘,珠子碰得噼啪响,从头到尾没敢抬头。门外果然候着辆青帷马车,檐角挂的羊角灯在暮色里晕出黄光。范·德伦被扶上车时——真是“扶”,戈什哈托他肘弯的力道。客气得像在伺候老爷——他最后回头看了眼酒馆招牌。“翠香楼”三个金字在渐暗的天光里,模糊得像场没做完的梦。行宫偏殿岳乐打量着眼前高鼻深目的西洋人。范·德伦强作镇定,开口道:“尊贵的王爷,在荷兰,外科是……”“只问一句。”岳乐截住他的话头,目光落在一旁太监捧着的朱漆托盘上。二十锭官制金元宝在烛火下闪着沉甸甸的光。“体内有异物紧贴心脉,你能取,还是不能取?”范·德伦的视线粘在那片金光上,喉结滚动。他还来不及张口。“王爷。”声音从殿门处传来。鳌拜迈过门槛,甲叶摩擦声在空旷的殿内回荡。他先扫了一眼范·德伦,才转向岳乐,声音压得很低:“此人身家尚未查清,皇上万金之躯,岂可托付于来历不明之手?”岳乐没有立刻回应。他转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纷飞的大雪,背影显得有些疲惫。“弹片在皇上体内已逾一月,伤口溃脓,日夜渗血。”“太医院众医束手,言‘非人力可及’。”他转回身,目光落在鳌拜脸上。“你我皆知,皇上……等不起了。”“可若此人有失……”“若有失,我岳乐一力承担。”岳乐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但若因你我畏首畏尾,坐视君父沉疴难起,这千古罪责,又该谁来担?”殿内一时寂静,只闻炭火偶尔的噼啪声。鳌拜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目光锐利地再次刺向范·德伦。那洋人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良久,鳌拜极缓地吐出一口气,垂下眼帘:“王爷既已决意……奴才唯有祈盼上天佑我大清。”岳乐继续望向范·德伦鼻。紧盯着他。烛火爆了个灯花,照出范·德伦鼻尖上的汗。,!“范先生,”岳乐的声音更沉了,一字一顿。“最后问一次:皇上的手术,你能做还是不做?”范·德伦喉结滚动。他想说“不能”——想起自己以前治死过牲口,想起在医学院连解剖课都学得勉强。他不过是个半吊子传教士。可他看见了那箱金子。二十锭官银,实实在在摆在眼前。他想起离家时未婚妻的眼泪,想起在澳门被商人奚落的场景。“我……”他声音发干,说不出话。窗外的风雪声越来越急。鳌拜向前走了一步,甲片轻响,眼睛锐利地盯着他。范·德伦闭上眼睛,又睁开。这次他盯着最上面那锭银子的反光。“我能做。”他终于说,声音很低。“但是我需要时间准备。”岳乐深深看了他一眼。“尽快。”范·德伦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干:“需要……特别打造的刀具,要最亮的灯,要能让人昏睡不醒的药……”“一概允你。”岳乐道,随即补充,语气森然。“但你须记得,榻上躺着的,是大清天子。此事,成,你有享不尽的富贵;败——”他顿了顿。“天下虽大,再无你立锥之地。”范·德伦额角渗出冷汗,在烛光下亮晶晶的。他僵硬地点了点头。殿外风雪更急了,呼啸着掠过檐角,仿佛预示着某种未知的凶险。手术前夜,范·德伦在厢房对着蜡烛发呆。皮囊摊在桌上:三把放血刀(其中一把缺了口)、一柄修马蹄的弯铲、针线包、半瓶杜松子酒。唯一像样的,是那套从澳门葡萄牙商人手里换来的镀银器械。镊子尖还沾着不知名动物的干涸组织。他灌了口酒,哆哆嗦嗦翻开那本《人体解剖图志》。拉丁文注释早已模糊,插图上心肝脾肺挤作一团。和他记忆中那头难产母羊的脏器分布相去甚远。“圣父保佑……”他在胸前划十字他内心暗道。“就当是……大号的羊。”窗外传来梆子声。二更了。岳乐这边也不踏实。“查清楚了?”他盯着跪在地上的包衣奴才。“回主子,开封府街面上问遍了。”“这洋大夫平日靠卖‘圣水’糊口,前岁治死过一头驴,赔了人家三两银子……”“医术呢?”“有个贩丝的说,见他给野狗缝过肚皮。”奴才把头埋得更低“针脚粗得像纳鞋底。”岳乐太阳穴突突直跳。这时门外禀报:“王爷,范医师说器械不趁手,要打制新的——需二百两银子。”“给。”岳乐从牙缝里挤字“再加二百两,让他签生死状。”他走到窗前,望向正殿方向。琉璃瓦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像口巨大的棺材。手术定在后日,冬月初四(12月25日),大雪。前一夜,行宫内外戒备比往常森严许多。范·德伦被安置在西暖阁旁的耳房内,门外守着两名戈什哈。屋里炭盆烧得旺,那箱金锭就放在他床头的矮几上,烛光下泛着诱人的光。他坐立不安。器械下午已清点过,白布袍叠好了,连麻醉用的鸦片酊都备在了瓷瓶里。可越静下来,他眼前越是反复出现白天岳乐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还有鳌拜按在刀柄上、骨节发白的手。他摸着那套冷冰冰的刀具——给马放血用的宽刃刀。修马蹄的弯铲,几根粗细不一的针——这些东西明天要切开的是皇帝的胸膛。冷汗一阵阵往外冒。子时前后,窗外传来换岗的低语和靴子踩雪的咯吱声。范·德伦猛地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他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窥看。雪还在下,院中巡守的亲兵举着火把,光影在雪幕里晃动。他想起老太监白天看他时那狐疑的眼神。想起通译译出那本笔记时,满屋子骤然降到冰点的死寂。“我分不清人的心脏和羊的心室……”那句话像针一样扎在他脑子里。他忽然打了个寒颤。不,不能等到天亮。关键的是,纸最终是包不住火的,他这辈子压根没给人做过手术。皇帝让他开刀,他掌握不好,肯定会出事。他毫无把握,如果治死了皇帝,他会被凌迟;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那箱金锭上。凌晨丑时,雪下得更密了。范·德伦穿戴整齐,将几锭金子塞进贴身褡裢。剩下的用布包了,沉甸甸揣在怀里。他轻轻拉开门闩,寒风立刻灌进来。两名戈什哈靠在对面的廊柱下,似乎睡着了,帽子压得很低。他屏住呼吸,蹑足溜出房门,沿着廊檐的阴影往西侧走。,!下午他借口熟悉环境,留意到那边有一段矮墙,墙外就是马厩。雪掩盖了脚步声。他心跳如擂鼓,深一脚浅一脚地摸到矮墙边,刚喘了口气。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低喝:“谁?!”是巡夜兵!范·德伦魂飞魄散,不管不顾地往墙头爬。靴子在结冰的砖石上打滑,他拼命蹬踏。怀里那包金子却滑脱出来。“噗”一声闷响掉进雪窝。“站住!”脚步声和拔刀声迅速逼近。他再也顾不得金子,手脚并用翻过墙头,重重摔在外面的雪地里。马厩里传来马匹不安的嘶鸣。他爬起来,拼命朝远处的黑暗狂奔。身后传来嘈杂的人声、火把的光亮,还有清晰的满语呼喝:“跑了!这个洋大夫跑了!”风雪呼啸着卷走了追捕的动静。范·德伦深一脚浅一脚地逃进茫茫雪夜,怀里的几锭金子硌得生疼。背后行宫的灯火越来越远,最终彻底消失在铺天盖地的白幕之中。翌日清晨。岳乐站在空无一人的耳房里,脸色铁青。地上散落着那件白布袍,器械包敞开着,少了几把关键的刀。床头矮几上,那箱“金锭”歪倒着,最上面几锭是真的。下面却露出了暗沉粗糙的铅块表面——那是范·德伦匆忙中没能带走的“诚意”。王院判战战兢兢地捧着一本湿漉漉的羊皮笔记。是从外墙下的雪窝里捡回来的。翻到的那页,潦草的荷兰文旁边,画着一个更潦草的、正在翻墙的小人。通译的声音发干:“上面写……‘上帝原谅我,我宁愿回去给羊接生’。”“无论他逃到哪里,一定给我抓回来!”岳乐厉声下令道。暖阁里,皇帝福临在昏迷中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伤口处,脓血又一次渗透了绷带。鳌拜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捏得咯咯作响。目光却落在窗外纷飞的大雪上,久久没有说话。:()明末:铁血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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