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里,就有几十支箭矢射上曲靖城头,箭杆上绑着布条。守军取下布条,递给赵廷臣。布条上只有寥寥数语:“王怀忠全军覆没,援军已绝,降者免死!”赵廷臣攥着布条,手在发抖。他把布条攥成一团,狠狠扔在地上:“传令下去!把这些布条全部上来!私藏者斩首!这些都是敌军的诡计!切勿相信!”赵廷臣在府衙里坐了很久,一动不动。李本深推门进来,见他这副模样,心里一沉:“大人,那几个溃兵的话,可信吗?”赵廷臣抬起头,眼神空洞:“腰牌是真的,辫子也是旧的。他们说的那些细节,不像编的。”李本深沉默片刻,低声道:“大人,就算王怀忠真的败了,咱们也还得守。昆明那边肯定不会放弃咱们的,只要咱们撑住……”赵廷臣声音沙哑道。“你今晚有没有听见外头的议论吗?消息似乎已经传开了。”李本深咬牙道:“属下这就去传令,再有人敢议论援军,立斩不赦!”赵廷臣点了点头,没有力气再说话。曲靖城内,人心惶惶。消息已经在城内暗中悄悄流传开来——“援军真的没了。赵廷臣瞒着咱们。”“听说是王怀忠的亲兵亲口说的,人就在城里关着。”“我二舅在城头当值,亲眼看见那些射进来的箭,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昆明派来的援军全军覆没了。”“那天那个老头说得对,其实邓天王的人从不祸害百姓,咱们还替鞑子卖什么命?”两天后,寻甸城外的山梁上。邓名伏在一块岩石后,举着单筒望远镜仔细观察着远处那座小城。望远镜里,寻甸的轮廓清晰起来——城墙不高,土石混筑,约莫两丈出头。城墙上每隔二十步就有一个垛口,城头有哨兵来回走动,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换一班岗。城门紧闭,吊桥高高拉起,城门外是一条干涸的壕沟,沟底长满荒草。沈竹影趴在他身边,低声道:“主公,看了一天了,城里守军大概三百人左右。”“换岗规律摸清了,夜里子时和卯时各换一次,换岗时有两刻钟的空当,城头只有七八个人。”邓名点点头,没有说话,继续观察。望远镜的视野里,城门楼上挂着一面旗,上面绣着一个“陈”字。那是寻甸守将陈德全的旗号——此人是夏国相的旧部。在云南里混了几年,前期是地方明军,后面跟着夏国相投靠了吴三桂,据说打仗不行,但守城有一套。寻甸虽小,被他经营了二年,城墙加固过,壕沟挖深过,连城门都换成了包铁皮的厚木门。阿狸趴在邓名身后,小声问:“邓阿哥,咱们只有一百多人,怎么打?”邓名没有回头,只是把望远镜递给她:“你看看。”阿狸接过望远镜,学着邓名的样子举起来。她看了一会儿,忽然道:“城里的兵……好像不太一样?”邓名嘴角微微扬起:“哪里不一样?”阿狸仔细看着:“有些兵站得很直,甲胄也整齐;有些兵站得歪歪扭扭,甲胄也破旧。”“还有……你看那个城门口,有几个兵聚在一起,好像在吵架?”邓名接过望远镜,看了一眼,点点头:“你观察得很仔细。城里有两拨人——一拨是陈德全的老底子,大概一百多人。”“是他的亲兵和家丁,甲胄整齐,训练有素。”“另一拨是临时征来的乡勇,两百来人,甲胄破旧,士气低落。两拨人合不到一块儿。”沈竹影眼睛一亮:“主公,您的意思是……”邓名收起望远镜,目光落在远处那座小城上。“咱们或许可以略施小计,让他们自己先打起来。”当天夜里,三名豹枭营士兵换上破旧的衣裳,摸到寻甸城外的柳树屯。这村子离城只有三里地,住的多是给城里种菜的农户。已经调查清楚了,每天一早,村里的菜农就挑着菜担子进城,卖完菜再出来。这是进出寻甸城唯一的机会。天亮前,三名士兵摸进一户人家的院子。那菜农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正蹲在地上整理菜担子,一抬头看见三个陌生人,吓得张嘴就要喊。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别出声。”一个士兵压低声音道,语气很平静,没有半点凶悍。“我们不害你,只借点东西。”老汉瞪大眼睛,浑身发抖。士兵松开手,从怀里摸出一小锭银子,塞进老汉手里。“三担菜,三身旧衣裳。银子你先拿着。”老汉看着手里的银子,又看看面前这三个人——穿得破破烂烂,可眼神亮得吓人。,!他哆嗦着问:“你们……你们要干啥?”士兵没回答,只是蹲下来帮他把菜担子整理好,随口道:“进城办点事。你放心,这银子够你买十担菜了。菜我们用了,衣裳穿走,过两天还你。”老汉张了张嘴,还想再问,可对上那双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半个时辰后,三担菜、三身破衣裳从那户人家里消失了。老汉蹲在院子里,攥着那锭银子,半晌没动弹。天色一早,寻甸城门口。守城的乡勇打着哈欠,懒洋洋地靠在城门洞边上。一个头目模样的汉子看见远处走来三担菜,精神一振,喊道:“站住!检查!”三担菜在城门口停下。挑菜的是三个皮肤黝黑、穿着破衣裳的年轻人,一看就是村里的菜农。头目走过去,在菜担子里翻来翻去,抓起一把菜叶子扔在地上,骂骂咧咧道:“今儿的菜怎么这么蔫?”一个菜农陪着笑:“军爷,这几天天旱,菜长不好。您多担待。”头目哼了一声,挥挥手:“进去吧进去吧。”三个菜农挑起担子,进了城。他们穿过街道,七拐八绕,最后在一处偏僻的巷子里停下。领头那个菜农放下担子,四下看了看,低声道:“按计划行事。”另外两人点点头,把菜担子藏进一堆柴垛后面,换上藏在菜底下的衣裳,往不同的方向散去。曲靖城内马三等人被带到偏房关了起来。第一天,门口始终守着两个兵,进出都要盘问,饭也是从门上的小窗递进来,压根不给他们出门的机会。马三也不急,该吃吃该睡睡,偶尔跟守兵搭几句话。问也就是问些“张千总平时对你们咋样”“就你们几个是怎么冲破明军阵线过来的?”“王总兵那边还有多少弟兄?”之类的问题。守兵一开始还警惕,后来见他们老实,问几句也就随口答了。第二天,一个守兵探进头来:“你们几个,别在屋里窝着了。”“赵大人发话,让你们去修城防,跟劳役营的人一起干活。能干不能干?”马三连忙点头:“能干能干!咱们当兵的,什么苦没吃过?”八个人被带到城东的一段城墙下。那里已经聚了上百号个民夫,有的在搬运石料,有的在和泥巴,有的在修补被炮火轰塌的墙垛。一个管事的把总过来,扫了他们一眼,见他们穿着破烂号衣,辫子灰扑扑地垂在脑后。脸上身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不耐烦地挥挥手:“去去去,跟那帮人一起搬石头。老实干活,别惹事。”马三等人混进劳役营,每天从早干到晚,搬石头、和泥巴、递灰浆,虽然很劳累。可这正是他们要的——终于再也没人盯着他们了。这两天下来,八个人分散在劳役营各处,边干活边竖起耳朵听动静。守军们换岗时凑在一起抽烟聊天,民夫们歇息时蹲在墙根底下嘀咕,什么话都能传进他们耳朵里。“听说了吗?援军没了,王怀忠那些援军全折了。”“真的假的?赵大人不是说援军快到了吗?”“嘘,瞒着呢。可那天夜里射进来的箭,上头写得清清楚楚,好多人都看见了。”“那咱们还守个屁啊……”第三天傍晚,马三蹲在墙根底下啃窝头。啃了几口,他抬起头,往城头那边努了努嘴,装作随口问旁边几个民夫:“哎,城头上那个……是啥玩意儿?挂了有日子了吧?”一个民夫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撇撇嘴:“尸体呗,还能是啥。挂了五天了。”“五天?”马三露出惊讶的表情。“啥人啊?”另一个民夫压低声音道:“那是徐老头,就是个普通老百姓。就因为在街上喊了几句话,被赵大人当街砍了脑袋,挂那儿示众呢。”马三皱了皱眉:“喊啥话啊,至于杀头?”那民夫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夸明军好呗。说什么李定国的兵从不扰民,邓天王的人也从不祸害百姓。这话能乱说吗?赵大人听了能饶他?”马三低头啃了口窝头,嚼得很慢。过了一会儿,他又问:“那徐老头没家人?就没人来收尸?”“有倒是有。”第一个民夫接过话茬。“听说有个后生,老头死后那天,跑去求李将军的亲兵副队长。”“跪了大半天,想让人帮忙说说情,把尸体放下来好好埋了。”“那亲兵副队长跟他还算认识,心软了,就去跟李将军求情。”“结果李将军当场翻脸,说这是赵大人定的案子,谁敢说情就是同党。”“连那个亲兵副队长和那个后生都被拖下去抽了二十鞭子,打得皮开肉绽的。”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李将军放话,再下次有人敢求情,就连他一起挂上去。”马三听得心里一动,但没多问,继续啃窝头。旁边几个民夫又聊起别的事,他没再插嘴,但耳朵一直竖着。过了一会儿,他又像是随口问起似的,朝那个接过话茬的民夫偏了偏头:“那个后生,后来咋样了?”那民夫叹了口气:“还能咋样?被打了二十鞭子,休息了几天,刚能下地。”“原本在伙房的差事也丢了,现在跟咱们一样呢,在劳役营干活,修城墙。”他往不远处努了努嘴:“看见那边那个瘦高的没有?就那个,穿灰衣裳的,就是周老四。”马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一个瘦高的汉子正弯着腰搬石头,动作有些僵硬,显然是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他低着头,不怎么跟旁边的人说话,只闷头干活。马三“哦”了一声,收回目光,继续啃窝头。周老四,就在旁边的营房。夜里,马三收工后没回住处,而是悄悄摸到旁边的营房附近,蹲在暗处等着。半个时辰后,一个三十来岁的瘦高汉子费力地挑着担子从营房出来。马三跟了一段,等他走到偏僻处,才从暗处闪出来,低声道:“周老四?”那汉子猛地转身,手里攥着一根挑担的木棍,警惕地盯着他:“你是谁?”马三举起双手,压低声音道:“别怕,我不是清兵。我现在是明军的探子。”周老四愣住了,眼睛瞪得老大,脸上的表情从警惕变成了难以置信。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明……明军探子?”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颤抖。“你……你怎么进来的?”马三没有回答,只是盯着他。周老四往后退了一步,手里的木棍攥得更紧,喉结滚动了几下,忽然问:“你找我做什么?”马三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道:“我需要情报。城里的情报,越多越好,这样我们可以能尽快拿下曲靖,尽快把赵廷臣这些满清的走狗干掉。”周老四听完,脸色变了又变。他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声音发冷:“你们找错人了。我什么都不知道。”说完转身就要走。马三没有拦他,只是站在原地,低声说了一句:“你挨的那二十鞭子,白挨了?”周老四的脚步顿住了。马三继续说:“你不帮徐老汉收尸了?就这样看着他的尸身还在城头上挂着?就这样每天风吹日晒的,再过几天就只剩骨头了!”周老四抬起头,眼眶通红,声音沙哑:“可我能怎么办?我能怎么办?!”马三一字一顿道:“你想不想报仇?”周老四,喉结滚动,声音有些哑:“我当然想!徐叔是跟我一个村的,我小时候没了爹娘,是他一口饭一口水把我拉扯大的。”“他拿我当亲儿子待,我现在却连给他收尸都不敢……”马三走近,随后按住他的肩膀。“没关系!把你知道的告诉我。等城破了,你去给他收尸,堂堂正正地收,没人敢拦你。”周老四愣住了。他盯着马三看了很久,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马三没有再说话,只是站在那儿等着。夜风吹过,带起地上的落叶,沙沙作响。过了很久,周老四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你真是明军探子?!”马三点点头。:()明末:铁血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