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已过,都城的钟鼓楼刚敲过三更。凌晖耀就从皇宫那道专供暗卫出入的偏门闪身而出,身上那套亲卫服已被他换下,取而代之的是身黑色夜行衣。脸上也重新覆上了张人皮面具,看上去就是个丢进人群都找不出来的中年农家汉子。身后宫门无声合拢,隔绝了里面层层叠叠的灯火与暗哨。他沿着宫墙阴影快速移动,确认无人跟踪后,身形才彻底放开,快速掠上最近的一处屋顶。出皇宫后,凌晖耀并没有直接往皇家驿馆方向去,而是先拐了个弯,朝着凌笃玉他们住着的那处宅子方向掠去。先去看看阿玉,哪怕只看一眼,知道她安好,自己才能安心去办后面的事。此时早已过了半夜,街上连打更的都少见,整座都城陷入沉睡。不过两盏茶功夫,凌晖耀便掠到了宅子所在的巷子,他没走正门,而是直接翻上了靠近凌笃玉房间的那道院墙,几乎是在他脚尖刚刚沾上墙头瓦片的瞬间。黑暗中,有两道玄色身影悄无声息地迎了上来……只见灭在前,启在后,两人一左一右,正好封住他前面的路。灭的手已经按上腰间短刃刀柄,启的指缝间也夹上了两枚铁蒺藜。但就在他们看清来人面容的刹那,两人同时收住攻势,皆错愕不已。“公子?!”灭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意外,“这么晚了,您……怎么从皇宫出来了?”凌晖耀从墙头轻飘飘落下,脚步不停,径直往凌笃玉睡的那屋子方向走,边走边压低声音回了句:“长话短说,出来做个任务。”灭和启对视一眼,不再追问。楼主行事,确实不是他们该过问的。三人前后脚来到凌笃玉房间外,廊下的灯笼还亮着,昏黄的光晕照出窗棂的轮廓。凌晖耀在窗前停下,灭已经很有眼色地凑上前,用极低的声音快速禀报道:“宅子里一切如常,小小姐今日没出门,一直待在房里。”“傍晚丫鬟送饭进去,小小姐胃口不错,比昨日多喝了半碗汤。”“之后就一直没出来,应该是早早歇下了。”凌晖耀微微点头,目光已经落在那扇紧闭的窗户上。窗纸是新的,糊得很平整,透不出里面的光,他侧耳听了听,里面安静得很,只有均匀的呼吸声,阿玉确实是睡着了。凌晖耀往前迈开半步,犹豫了会儿,终究还是没推窗,只是将脸贴近了窗棂的缝隙处,借着廊下那点灯光往里看去。屋里没有点灯,黑漆漆的,但凌晖耀目力极好,还是能看见床上那个蜷缩在被子里的小小身影。凌笃玉正侧躺着睡觉,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小半个脑袋在外头。呼吸平稳绵长,显然睡得很沉,对外面发生的一切毫无所知。凌晖耀就这么静静地看了几息,夜风吹得他衣角微动,廊下的灯笼也跟着晃了晃,光影在他脸上明灭不定。最后又看了眼床上的凌笃玉,凌晖耀这才转身快步往院外走。灭和启连忙跟上。到了墙边,凌晖耀单手撑墙,一个利落的翻身便到了墙外。灭和启也跟着翻了出来,三人站在巷子阴影里。凌晖耀目光在灭和启脸上扫过,沉声嘱咐道:“你们好好照顾她,等五国相会结束,我就回来。”“是!公子放心!”灭和启同时抱拳,声音低沉却干脆。凌晖耀不再多言,转身便走。他脚步极快,几步之后便重新掠上屋顶,朝皇家驿馆方向疾驰而去。那道黑色身影在月光下几个起落就融入夜色深处,再也看不见。灭和启在原地站了片刻,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才重新返回院内,各自回到值守的位置上。月色如霜,铺在皇家驿馆的屋脊瓦楞上。凌晖耀已在这片阴影中潜伏足有一炷香功夫了,驿馆地图他早就烂熟于心,北边那个独立小院就是丽北国圣殿使者的住处。此时,院里只住了达斯兄弟二人,其余随行使者都被安排到了几条街外的客栈。凌晖耀心想,人越少越好,省得麻烦。只是那个达布,听说他脾气古怪得很,心眼子比针尖还小,嫌弃下人嘈杂,所以死活不肯跟下人挤一块儿住,非得兄弟二人独占院子图清净。幸好达布是这种人,不然今晚行动自己会麻烦许多。见时辰不早,凌晖耀立即从墙头无声落下,靴底踩在青砖上,连灰尘都没惊起几粒。后院两间厢房各亮着一盏孤灯,凌晖耀贴墙而立,凝神倾听片刻。东边那间屋子里传出均匀绵长的呼吸声,沉稳有力,一听就是个练家子。而西边那间……他微微侧耳,随即眉头轻皱。里面传出的呼吸声粗重短促,还带着一阵阵时断时续的呼噜,那鼾声震得窗纸都在颤动。“这是达布?此人倒是睡得瓷实!”凌晖耀心说。,!他原本做了两手准备,若是这兄弟二人警觉性高,说不得要费些周章,先解决了武功较弱的达布,再去对付他哥哥达斯,速战速决,尽量不闹出大动静。没想到……这人睡得跟头猪一样。凌晖耀贴着廊柱悄无声息地移到西厢房门边。房门没上锁,只虚掩着,大约是觉得在这皇家驿馆里,没人敢来捋虎须。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抵住门板,极慢极慢地推开,门轴顿时发出细微的“吱呀”一声,被夜风一吹便散了。屋内,一股酒气混合着男人身上的汗味扑面而来。凌晖耀闪身进去反手将门快速掩上,只见达布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被子蹬开大半,一只胳膊垂在床沿外,嘴巴大张,偶尔还砸吧嘴咂巴最,再翻个身,嘟囔两句听不清的梦话又沉沉睡去。站在床前,他低头看着这个毫无防备的丽北国圣殿使者,一时间竟有些无言。这人好歹也是丽北国派来的高手,就这点警觉性?不过凌晖耀转念一想,达布赶来都城一路奔波劳累,然后又熬夜去书院放火,好不容易睡个好觉又是在皇家驿馆里,谁能想到会有人如此胆大包天,跑到这儿来摸他的被窝?凌晖耀不再耽搁,右手并指如剑,真气凝聚指尖,闪电般点出。一指就封住了达布哑穴,免得他梦中惊叫坏了事。又一指落在他胸口膻中穴上,内力透体而入,截断了他几条主要经脉的气血运行。再一指点在他后颈大椎穴上,整个人便如同被抽去了筋骨,软塌塌地瘫在床上,连根手指都动不了。达布的呼噜声戛然而止,身子一僵,随即又恢复呼吸,只是变得绵软无力。他依然在睡梦中,甚至连姿势都没变,只是从一摊烂泥,变成一摊被点了穴的烂泥。四个时辰之内,他休想动弹分毫。凌晖耀做完这一切并未有丝毫停顿,转身便出了西厢房,直奔东边而去。:()凌虚之上:荒年求生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