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后头的值班房里,福顺正歪在一把藤椅上半眯着眼,手里攥着个青花瓷的盖碗,小口抿着茶。外头天色已经擦黑,屋内灯火通明。福顺身后,一个约莫十八九岁,生得敦实憨厚的年轻太监正跪在藤椅后头,双手不轻不重地给他捏着肩膀。这年轻太监叫段小落,小名小段子,是福顺五年前认的干儿子。那时候小段子还在浣衣局里打杂,老实得有些木讷,被几个老太监欺负了也不敢吭声。福顺偶然间路过,见他蹲在墙角抹眼泪便问了缘由,也不知怎的就动了恻隐之心,把人给要了过来。小段子倒也争气,手脚勤快又嘴乖,眼力见儿也渐渐练了出来,在宫里头混得风生水起却从没忘本,对福顺那是实打实的孝顺。“干爹,这个力道成不?”小段子一边捏,一边轻声问,手上力道均匀,专找福顺肩颈上那些僵硬的穴位伺候。“嗯……”福顺舒服得应了一声,把盖碗往旁边的小几上一搁,眯着缝的眼睛彻底闭上,“还是你个小崽子最贴心,比你那几个不成器的师兄强多了。”“他们捏两下就喊手酸,整天偷奸耍滑,哪像你…够实诚!”小段子嘿嘿一笑也不接话,手上的动作却更卖力了些。他觑着福顺的脸色,见他心情似乎不错便试探着开口:“干爹,您老今儿个突然喊儿子来,是不是有什么事儿要吩咐?”“儿子听着呢,您尽管说。”福顺睁开眼睛,扭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欣慰也有审视。他拍了拍小段子还在捏肩膀的手,示意他停下:“过来,坐下说话。”小段子连忙起身,从旁边搬了个小马扎规矩地坐在福顺对面,侧耳倾听。福顺端起茶又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这才慢悠悠地开口:“段儿啊,你也知道,再过个把月就是五国相会的大日子了。”“圣上这些日子,为这事儿忙得脚不沾地,人都累瘦了一圈。”小段子点点头,声音压得更低了:“宫里头都传遍了,儿子能不知道吗?”“说是这回四国的使臣来头都不小,他们带的下属也多,圣上很看重这次会盟。”“干爹,您有什么需要儿子去办的,尽管吩咐。”“嗯。”福顺放下茶碗,手指绕着碗沿转圈,“你也知道,干爹在圣上身边伺候了二十几年,圣上最信任的就是我。”“朝中大事小情,但凡他老人家心里不踏实的,总愿意跟我念叨两句。”他说着,目光落在小段子脸上,意味深长,“而干爹我呢,最信任的人就是你。”“所以这事儿,干爹交给你去办,你得给干爹办漂亮了。”“可不能让我在圣上面前抬不起头来,知道不?”“噗通!”小段子一听,立刻从马扎上站起来,膝盖磕在地上,脸上是十二万分的郑重:“干爹!”“您这话说的,儿子这条命都是您给的!”“您有什么差遣尽管吩咐,儿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连这点事儿都办不明白,以后儿子哪还有脸给您老养老送终?”“哎哟,起来起来!”福顺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大礼给逗笑了,伸手虚扶了一下,“地上凉,跪坏了膝盖怎么办?”“干爹信你才找你来的,快起来坐着说话。”小段子这才爬起来,重新坐回小马扎上,眼神热切地看着福顺。福顺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在用气音说话:“段儿,你明儿个一早就动身。去一趟凌霄楼。”“凌霄楼?!”听见这个地方,小段子顿时就惊呆了,声音都拔高了几分,随即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捂住嘴,左右张望,确定门窗都关好了,才满脸不可思议道,“干爹?”“您说的可是……那个凌霄楼?咱们陇元国第一暗楼的那个凌霄楼?”“他们……他们不是从来不在明面上走动吗?儿子去那儿干嘛?”福顺瞪了小段子一眼,不轻不重地在他脑门上敲了一记:“你懂什么?就会瞎嚷嚷!”小段子摸着脑门,讪讪地不敢吭声了,但那眼神里还是写满了疑惑。福顺这才缓缓道来:“此次五国相会,你以为其他四国就只带些文臣武将和金银珠宝来?”“傻子都知道,他们在背地里肯定都藏着高手!”“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咱们陇元国,明面上的护卫自然由禁军统领负责,可暗地里…圣上总得有个真正能压得住阵脚的人吧?”说完,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起来:“凌霄楼的楼主凌晖耀,可是咱们陇元国数一数二的高手!”“虽说……嗯,圣上和他之间有些不足为外人道的……过往,不太对付。”福顺含糊地带过这一句,没有细说,“但此等关乎国体的大事,他身为陇元国人,必须出力。”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圣上既然请了他,他就得来,这是大义!”小段子听得一愣一愣的,不过脑瓜子已经开始转起来,琢磨着干爹话里的意思。福顺继续道:“我派你去是信得过你,凌霄楼的入口极为隐秘,没去过的人根本找不到。”“我会派几个亲信护卫与你同行,他们负责领路和沿途的安全。”“别的你都不用管,你的任务只有一个…把圣上的私令亲手交到凌楼主手上。”说完,福顺从袖子里摸出一块东西。那是一块只有巴掌大小的暗金色令牌,正面刻着一个古朴的“帝”字,背面则是精细的云龙纹图案。小段子双手接过那块令牌,只觉得入手沉重,一股无形的威压扑面而来。他捧着令牌,手心都微微出汗了。“这是圣上的私令,见令如见人。”福顺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凌楼主见到这块令牌,自然会明白事情轻重也定会与你一同前来都城。”“切记,你要客客气气地把人请来,绝不能有半点怠慢。”“他若问起圣上的态度,你便说圣上盼他前来共商国事,护我陇元体面。”“其他的,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别说。”小段子深吸口气,郑重地点头,将那块令牌用细棉布仔细包好贴身放进怀里又按了按,确保万无一失。然后他抬起头,眼神里已经没有了方才的疑惑,只剩下完成任务的坚定。“干爹放心!儿子都记住了!”“明儿个天不亮我就启程,一定把凌楼主给请回来!”福顺看着他这副模样满意地点点头,脸上露出几分欣慰的笑意。他伸手替小段子整了整有些歪斜的衣领,语气又恢复了平日里的温和:“行了,别太紧张,你办事干爹放心。”“路上小心,到了地方机灵点。”“凌霄楼里规矩大,人也杂,你只管递令后见人即可,别跟旁人起冲突。”“嗯,儿子明白。”“好了,回去收拾收拾,早点歇着吧。”“明儿一早,护卫们会去你住处找你。”福顺挥挥手。小段子站起身又对着福顺恭敬地磕了个头,这才转身轻手轻脚地退出值班房,融入了外面的夜色里。等人走后,福顺重新靠回藤椅上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他在心中默默盘算着接下来自己要应对的局面。圣上和凌晖耀之间那些陈年旧事,他也是略知一二的。这次把人请来,是福是祸还两说呢。但圣上吩咐的事他只能照办,还得办得妥帖。罢了罢了,走一步看一步吧,至少小段子这孩子他信得过。:()凌虚之上:荒年求生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