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北国,圣殿。“什么叫联络不到兼西米了?!”大祭司的咆哮声几乎要掀翻穹顶上那盏用颅骨拼成的巨大吊灯。“砰!”说着,他的手掌突然拍在面前的长案上,发出一声巨响。大祭司的脸色因愤怒而充血,那些细小发辫上的骨饰也跟着叮当作响。他年纪大了,每次动怒都感觉自己胸腔里那颗早已被药物浸透的心脏,像是在被人用力攥紧,喉咙里还会泛上股腥甜味儿。下方垂手站立的黑袍使者,害怕得整个人缩成一团,忙跪下来,额头抵着石板地面,瑟瑟发抖道:“大……大祭司,兼西米那边……确实没动静了。”“我们用了他留下的所有联络方式,如暗号,信物,还有紧急情况下的血引传讯……全部都石沉大海,没有半点回应。”“他……他像是凭空消失了。”“什么?凭空消失?!”大祭司声音尖锐刺耳,“他兼西米可是圣殿排名前十的圣子!”“你跟我说他消失了?!”听到这番话,大祭司猛地站起身来,一脚踢翻身后的蒲团,然后在大厅里来回踱步,速度极快,根本不像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倒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暴怒老狼。兼西米难道被巫戈杀了?这个念头忽然钻入大祭司的脑海,怎么甩都甩不掉。巫戈,那个同样被他派去陇元国执行任务的倒霉蛋,怎么可能杀得了兼西米?现在凌笃玉没有被带回来就算了,还搭进去一个圣子!这世上还有什么比这更窝囊,更离谱的事吗?一个陇元国的小丫头片子,居然让他丽北国圣殿接连损兵折将,简直就是奇耻大辱!大祭司感觉什么倒霉事都一股脑地落到了自己头上,压得他喘不过气。“给本座去查!”他向前几步,指着地上的黑袍使者,喝道,“动用所有埋在陇元国的暗线也要找到兼西米的消息!”“还有巫戈和月儿!一个都不许漏掉!”“是……是!属下这就去办!”黑袍使者如蒙大赦,刚要起身退下…“报!”这时,一个拖着长音的通传声从殿外传来,紧接着,一名穿着暗红色铠甲的宫中侍卫,手持令旗快步走了进来。他在殿门口站定,对着大祭司躬身行礼,声音洪亮却带着几分小心:“大祭司,国主有请,请您即刻前往宫中议事!”大祭司刚要发作的怒火被这突如其来的传令给硬生生地堵在胸口,噎得他脸色铁青。他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浑浊的老眼狠狠剜了那侍卫一眼,又看看地上还没爬起来的黑袍使者,最终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滚!”黑袍使者立刻退了出去,侍卫也识趣地站在原地等候。大祭司深吸几口气,想强行压下自己心头翻涌的怒气。毕竟国主相召,不能不去。于是,他将散乱的发辫甩到脑后,脸上的愤怒表情在刻意收敛后,重新归于平静。只是那双眼睛,仍是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大祭司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出大殿,门口那顶骨雕轿子已经备好,他弯腰坐了进去,轿帘放下的瞬间,那张老脸便彻底沉了下来。兼西米,你到底死没死?凌笃玉……你到底是个什么妖魔鬼怪!轿子穿过圣殿外围那片终瘴气林又走了一段石板路,才进入丽北国的核心区域。皇宫到了。丽北国的皇宫不像中原那般金碧辉煌,而是以深紫色为基调,建筑风格粗犷,到处可见诡异的图腾雕刻,透着种蛮荒而压抑的美感。大祭司的轿子被直接抬进了宫门,在内殿前的广场停下。他下轿,看也没看两旁躬身行礼的内侍,便径直朝着国主所在的议事殿走去。脚步匆匆,衣袍带风,沿途的宫人都自觉地避让到一旁,连大气不敢出。议事殿内,丽北国国主正在等他。国主是个看起来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身材高大,面容方正,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穿着身深紫色王袍,头戴一顶金冠。与那些传说中荒淫无度的暴君不同,他看起来甚至有些儒雅,只是那双细长的眼睛里,偶尔闪过的精光,暴露了他绝非善类。见大祭司进来,国主立刻从御座上起身,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关切,声音温和:“大祭司一路辛苦,快请坐。”边说,他边指了指自己下手第一张铺着软垫的椅子,那是特意为大祭司留的位置。大祭司也没客气,只是微微点了下头,便一屁股坐了下去。黑袍一撩,自顾自地靠在椅背上,脸色还是不太好看。国主似乎对他的无礼早已习惯,也不生气,重新坐回御座,试着商量道:“大祭司,今日请你来,是想与你商议一件要紧事。”“五国相会之期将近,此事关乎国体,也关乎我丽北在五国中的地位和话语权。”,!“不知大祭司对此有何想法?派何人前往陇元国为好?”五国相会。大祭司的思绪被这四个字从对兼西米的焦虑中拉回来一些。他垂下眼,盯着座椅扶手上雕刻的兽头,沉默了片刻。自己正为兼西米失踪,巫戈月儿无影无踪,抓不到凌笃玉而烦得要命,哪有心思细想什么五国相会的人选。还有…兼西米失踪的事,绝不能让国主知道内情。这涉及到圣殿力量在陇元国的折损,要是说出去,不仅丢脸,更有可能会引起国主对圣殿实力的怀疑!想到这里,大祭司抬起头,直接了当道:“回国主,此事本座已有计较。”“五国相会,事关我丽北国威,自然要派我圣殿中人前去,才显得郑重也最为稳妥。”“国主日理万机,就不必为这等小事劳心费神了。”“人选一事,本座自有定夺,届时通知国主便是。”他说得斩钉截铁,没给国主留任何商量的余地。那语气,不像是在向君主禀报,倒像是在吩咐下属。被大祭司这么硬邦邦地冲了一下,国主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快速闪过。但他很快又恢复如常,附和地点了点头,声音依然温和:“大祭司说得是,圣殿人才济济,由你决定,朕自然放心。”“那此事就劳烦大祭司多费心了。”国主顿了顿,又补充道,“五国相会,去的都是各国要人,场面上的事儿还需安排妥当。”“大祭司若有需要,尽管开口。”“嗯。”大祭司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算是应答。他实在没心情在这里和国主虚与委蛇,满脑子都是兼西米的死活和凌笃玉那个甩不掉的麻烦。不想再坐下去,大祭司立即起身,连告辞的话都说得急匆匆:“国主,此事就这么定了。本座先回去准备人选,就不多留了!”说完,他根本不等国主回应,而是袍袖一甩,转身就往外走。国主刚抬起来准备说“送送大祭司”的手,尴尬地悬在了半空。他看着大祭司那连背影都透着不耐烦的身影,脸上的温和一点点褪去,眼神变得幽深难测。殿内一时安静得落针可闻。站在国主身旁伺候的一位贴身太监,见气氛有些僵,连忙堆起笑脸,凑上前半步,打圆场道:“陛下息怒,大祭司他……他也是为国事忧心呢。”“听说最近圣殿那边事务繁忙,他老人家一向如此,性子急了些,可这心是向着陛下的。”“五国相会这么大的事,他急着回去安排也是想替陛下分忧不是……”太监说得眉飞色舞,自以为揣摩透了上意,替大祭司说几句好话,既拍了国主的马屁又不得罪大祭司,两头讨好。国主收回悬在半空的手,转头看向这个跟了自己好几年的太监。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淡淡的,像是在看一件用旧了的东西。“哦?”国主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朕倒是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成大祭司的人了?”“对他的事,你这么清楚?”太监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血色褪尽,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磕在石板上,声音发颤:“陛,陛下!奴才万万不敢!奴才只是……只是……”“只是什么?”国主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压在太监头顶,“你想替他分忧?还是想替朕分忧?”“亦或是…想替你自己分忧?”“朕的臣子,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替朕分忧了?”太监吓得浑身筛糠,牙关咯咯作响,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恨自己这张多嘴的贱舌头,恨自己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跳出来当出头鸟。能做一国之主的,哪个不是疑心病重的?他这是自己往刀口上撞啊!国主不再看他,重新靠回御座,抬手,轻描淡写地吐出两个字:“来人。”两名侍卫立即从殿外冲了进来,躬身听命。“这个狗奴才,口无遮拦,妄议朝政,拉下去斩了。”国主沉声道。“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奴才再也不敢了!陛下!”一句话就被判了死刑,太监吓得魂飞魄散,哭喊着拼命磕着头,连额头都磕破了,鲜血直流。侍卫哪管他哭喊,一左一右架起瘫软的太监拖了出去。凄厉的求饶声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殿外的某个角落,再无动静。殿内恢复安静,国主独自坐在御座上,目光落在殿门口大祭司消失的方向,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喜怒。“圣殿…大祭司……你们给我等着!”国主喃喃道。说完,他疲惫地闭上眼,靠在椅背上,像是在假寐。:()凌虚之上:荒年求生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