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以图画为本位的文学——图画书概念、历史及评价标准
继4月份曹文轩获得国际安徒生奖后,5月份博洛尼亚国际儿童书展插画展首次登陆中国,巴西著名插画家、国际安徒生奖插画奖(2014年)获得者罗杰·米罗为曹文轩《羽毛》的插画作品(2013年)也在巡展之列。5月30日,两位国际安徒生奖获得者还以《羽毛》合作为例,举行“关于文字和插图巧遇”的对话。6月8日,中央美术学院绘本创作室举办“绘本之心”本科生毕业展。6月16日,中国作协创研部、中国作协儿童文学委员会举办“中国原创图画书论坛”,决定将图画书纳入国家儿童文学评奖体系。种种迹象展现了中国儿童文学界虚心向世界优秀儿童插画学习的心态,在国家最高学府里培养中国未来优秀插画家的行动,在国家级儿童文学评奖中扶植图画书的愿景。可以说,从民间到官方,从出版界、美术界到儿童文学界,都把图画书这一儿童文学的特殊样式,放在优先思考和重点发展的位置。但在“图画书”概念的使用上,出现了插画、图画书、绘本等不同表述,其间有约定俗成的习惯表达,更有内涵体系的理性思考,这些都必须而且可以从理论上加以厘清。
一、图画书的概念辨析
将图画书理解为有“插画”的书是一种误解。插画的字眼是“插”,即在文字书中插入图画。插画是插图的一种。插图原有两种性质:技术插图和艺术插图。技术插图一般用于科技、教育等类图书,如政、经、史、数、理、化、工、农、医、天、地、生等,包括图画、图形、图片、图表等,以说明和示意性的方法辅助读者理解文字的内容。艺术插图常用于文艺类图书,是美术作者按照出版要求选取其中特定情节或场景而创作的艺术作品,简称“插画”。这里的“画”是“绘画”的意思,与“绘本”接近,以“绘画”来讲故事的书就可以称为“绘本”了。
插画虽然产生于文字作品,但有独立的欣赏价值,成为造型艺术之一。附加在文字间的插画,可以有意思,补充文字的不足;也可以没有意思,增加书的美感,因而位置往往非常自由,可以随文分散在书中,或卧文,或插页,也可以集中放在一起,如彩色插画,考虑印装成本与方便,可以集中放在书前(这也是判断插画本与图画书的区分之一)。
配上插画的书,不仅比单纯的文字书好看有美感,而且读者习惯在有插画的地方停下阅读来欣赏图画,仿佛在连续阅读中做一次“深呼吸”,有调节阅读节奏之功效。这类以文字为主的书——插画之间没有联系,没有插画也不影响文字表达、不影响读者阅读——可以叫作“有插画的书”。插画达到一定比例、较大数量,参与文字一起讲述内容,文字已经离不开插画,插画位置也不能随心所欲安放的时候,图画的性质会发生由量变到质变的飞跃,图画不再作为文字的附属被“插”在文字中,而是与文字“平起平坐”,成为读者必须连续阅读的画面。这类以图画来讲故事的书,不再是“有插画的书”,而是名副其实的“图画书”了。
是否可以这样说,“插画”在本质上是出版学范畴的编辑技术,“图画书”在本质上是文艺学范畴的文学艺术。区别“插画本的儿童读物”和“图画书的儿童文学”的简易办法,就是判断插画与文字的关系。用日本图画书理论家松居直的“数学式”来检验,就是凡属于“图画+文字”的物理性组合,插画是文字的图解,文字是插画的说明,文字可以脱离插画而存在,插画脱离文字也没有实际意义,这类图文书,虽然可以叫作“插画本的儿童文学”,但仍然属于“文字的儿童文学”。凡属于“图画文字”的化学性融合,成为绘画和文学相结合的综合艺术,文字不再是图画的说明,图画也不是文字的图解,而是图文化合生成一种新的文学形式,甚至可以没有文字、只用绘画,这类图文书就是“图画书”。
图画书应该是宽泛的集群概念,包括连环画、漫画书、动漫书和绘本。狭义的、核心的概念是绘本,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的艺术特征,是“以图画为本位”。
连环画是绘画的一种,字眼在“连环”,指用多幅画面连续叙述一个故事或事件的发展过程,也称作“连续画”,兴起于20世纪初叶的上海,是根据文学作品故事,或取材于现实生活,编成简明的文字脚本,据此绘制多页生动的画幅而成。一般以线描为主,也有彩色等。中国古代的故事壁画、故事画卷,以及小说戏曲中的“全相”等图画,已经具有连环画的性质。现代风行的连环画,因为故事中的人物画得很小,又特别受小孩子喜欢,常常揣进口袋里,又称“小人书”“口袋书”。
漫画书是用漫画的手法来画图画,“漫”是漫笔、漫谈的“漫”。漫画就是绘画中的随笔、小品,字数少而精,含义深而长。通过夸张、写实、比喻、象征、假借等不同手法,借图画来叙事,还可以加上文字、对白、状声词等来辅助读者对画的理解。漫画的表现力往往有限,常常需要借助文字,或一句诗,或一段话,这些被称为“画题”。画题有“点题”的作用。单幅漫画通常被用作书的插画,多幅连续漫画被用来讲述完整故事的,才是“图画书”的一种类型。
动漫书是动画和漫画的合奏。动画是让画面“动”起来,通过对多帧静止的画面逐帧拍摄,然后连续“播放”形成活动着的影像,融合了绘画、摄影、影视三种艺术手法。动画、漫画与游戏的联系日益紧密,已经形成比较成熟的产业链,动漫也已经从单纯的平面媒体和电视媒体扩展到游戏、图书、网络、玩具等很多领域。通过影视画面抓帧而来的动漫书,其实是连环画的一种。
绘本是狭义的图画书,越来越多的人倾向用绘本代替图画书,或者说图画书就是绘本。图画书源自英文的“picture book”,在日语中称作“绘本”。其实我们可以把日本流行的绘本看作是西方图画书在当代、在东方发展流变的一个新品种、新阶段,再引进到中国来,与中国的童书出版相结合,有以下基本特征:
1.主要或全部用图画(无字书)讲故事;
2.在需要文字的场合,文字只起辅助作用;
3.开本不限,篇幅较短,一般限制在30页至40页之间;
4.几十页(幅)画面形成一个连续的视觉映象,仿佛一部影视短片;
5.封面、环衬、扉页、正文、封底是一个整体,往往设计成一个完整故事;
6.画面间既是连续的,又有间歇感、空白感、跃动感,需要用想象来补充、衔接,可说是“图画的诗”(区别于连环画的图画,连续性强,一幅紧扣一幅,背后有紧张的情节串联,可以说是“图画的小说”);
7.绘画艺术,诗意的、唯美的(区别于动漫艺术,游戏的、通俗的);
8.主要读者是不识字的幼儿,图画书是幼儿文学的主体。
二、世界图画书发展经纬
图画书的历史要从“有插画的书”追溯起,它的步伐要以“世纪”为单位:发端于18世纪,成型于19世纪,发展于20世纪,在21世纪迎来新的振兴。这里要特别提到两位英国出版商,他们是18世纪的作家和出版商约翰·纽伯瑞和19世纪的出版商、彩色印刷商埃德蒙·埃文斯,是他们“出版”了一个“图画书时代”。
《大美百科全书》“儿童文学”词条记载,有图画的儿童读物出现在17世纪,如罗马时期发行的《伊索寓言》(1607年),开始出现上图下文的编排版式。捷克教育家夸美纽斯发行的《世界图解》(又译作《绘本世界大观》,1658年),被认为是最早为儿童设计的图画教科书。前者是成人与儿童共享的文学读物,后者属于儿童教育对图画的利用。夸美纽斯认为,儿童需要特别的教科书,将绘画和文字组合在一起能达成非凡的效果,既能愉悦儿童也能使教学变得更为有效。夸美纽斯也因此被后人尊为教育学的奠基人(而不是儿童图画书奠基人)。
此后又过了一个世纪,英国名作家和出版商约翰·纽伯瑞创建了世界上最早的儿童图书出版社“圣经与太阳社”,是世界上“第一个为儿童出版娱乐性质的书的人”。在1740—1815年间,他和他的家人大约出版了2。4万种新书,其中儿童书大约400种,尤以1744年出版的《为小少爷和小姐们编的精美画册》最有名,被认为是第一本“为教育与娱乐而作”的插画本儿童读物。如果说《世界图解》是儿童教科书,那么《为小少爷和小姐们编的精美画册》就是商业性的儿童课外读物。直到20年后出版《小伪善人的来历》,才被“公认为第一本专为儿童写的小说,也是最早具有表达文意效果的插画”的文学书,可以看作今天所说的图画书的源头。纽伯瑞认为,书籍应该向儿童传达他们的责任和将来的利益,但采取的方式不应让儿童感到“在接受说教”,而应看起来是“在让他们快乐”。在童书中插入好看的图画就是“快乐儿童的手段”。
在纽伯瑞“快乐教育”的插画本童书出版带动下,为儿童书配制插画成为英国童书出版的新原则新时尚。有位叫托马斯·比尤伊克的英国版画家,还重新用“版画”为纽伯瑞的《为小少爷和小姐们编的精美画册》插画,显示插画方式在不断丰富。但几乎所有早期的图画书都是黑白印刷,只在某些8页至16页的小册子中的插画,偶尔可见几抹用手工粗略地涂上去的色彩。1789年,英国诗人、版画家威廉·布莱克为儿童创作了精美的彩色版插画诗集《天真之歌》,书中的色彩就是全部由人工绘制,而不是机器印刷的!
1860年是个转折点,出现了在出版史、童书史、图画书史上值得大书特书的英国出版商、彩色印刷商埃文斯的彩印童书。19世纪的上半叶,彩色印刷技术渐渐发展成型,出版家和插画家们开始琢磨起来,如何运用色彩来引诱孩子们进入书籍的世界。画家、雕刻家出身的出版商、彩印商埃文斯就是其中的积极倡导者,他发挥彩色印刷的优势,首批推出沃尔特·克莱恩插画的童谣《唱六便士的歌》(1865年)、《杰克盖的房子》(1873年)等图画书,每本仅卖六便士,以黑色勾勒人物轮廓,着上浓重平板的彩色,十分注重细微处。克雷恩是最早的现代派插画艺术家之一,儿童画画家,他主张图画故事书的图画和文字和谐一致地形成一部完整的艺术品,他将自己的这一理念贯穿在他设计装帧的《幼儿伊索寓言》系列丛书里,使之成为一部极其漂亮的图文书,给人耳目一新的喜悦,让孩子们目不暇接,爱不释手。
与此同时,另一位著名画家凯特·格林纳威引起了埃文斯的注意,在1878年“以迷人的彩色效果”印制了格林纳威的《窗下》。《窗下》是格林纳威“自写自画”的图画故事书,她把自己的心情变成图画和文字的艺术,以清淡粉彩描绘出服饰古雅的儿童、野樱草和苹果花,充满灵性和情感,成为当时的超级畅销书。童装制造商曾根据她的图画书制出童装大卖,陶瓷制造商也把她书中的图画烧制到器皿上。
在埃文斯的出版阵营里第三位大画家是伦道夫·凯迪克。他为埃文斯绘制的无数本图画书中最杰出的作品是收录鹅妈妈歌谣的《杰克盖的房子》《嘿-荒唐-荒唐》《心后》等作品。他的绘画背景单纯又有动感,每一页图画都是连续的故事,已经完全不同于图解说明了。
埃文斯将克雷恩、格林纳威、凯迪克三位英国著名插画家集合起来,为孩子们出版了一大批精美的彩色图画书,他们被认为是现代图画书的奠基人。当今美国和英国设立的最著名的图画书奖就分别以其中两位的名字来命名:美国凯迪克奖(1937)和英国凯特·格林纳威奖(1955)。
以历史的眼光看,是否可以将19世纪后期的“埃文斯彩色出版时代”追认为“真正的图画书”的源头呢?当今世界三大图画书奖的另一奖项,就是国际儿童读物联盟(简称IBBY)于1966年增设的“国际安徒生奖”(1956)插画家奖。这一奖项的设立比美国凯迪克奖大约晚了30年,比英国格林纳威奖大约晚了10年,也正好说明以出版商埃文斯开启的图画书时代经过30年的发展,已经成为一种不可忽视、必须重视的童书出版现象和儿童文学类型。进一步表明在三大国际公认的图画书大奖的规范、引导和激励下,图画书在20世纪中叶开始进入繁荣发展期。
这里有两个现象值得关注。一是在比尤伊克的版画和格林纳威的粉彩画之后,图画材料越来越丰富多样,出现了碧雅翠丝·波特《兔子彼得的故事》(1901)的水彩图画,这部由波特1893年9月4日写给5岁儿童的“图画信”生发而来、自写自画、不断扩大规模、畅销不衰的系列图画丛书,可以被认为是现代图画书——绘本的奠基之作。1920年至1930年,还出现了插画在石头上印制的石版画,如威廉斯文、尼克尔森绘图的《天鹅绒般的兔子》(1922)等。此外,还有钢笔画,如李夫文、劳森插画的《费迪南的故事》(1936);丝绢画,把图画在透明的人造丝绢上,如罗宾斯文、席加科夫插画的《巴宝旭加和三个国王》;拼贴画,如济慈《下雪天》里的插图采用拼贴法,把有图案的纸一小片一小片拼贴而成。图画书手工手绘的特色更加突出,整体展现的现代观念和时代气息更加突出。
二是上述提到的当今世界最有影响力的三大图画书奖,也包括上述没有说到的世界最悠久的儿童文学奖美国纽伯瑞奖(1922),奖项的设立者都是与出版、阅读相关的图书馆协会和儿童读物联盟等文化机构,而不是文学协会。这也提醒我们注意,图画书发展与出版科技进步的关系与生俱来,而且从中让人看到创作与出版的本质关系。单纯的文学奖的图画书奖并不多,有限的资料显示,“德国绘本大奖”是“德国青少年文学奖”中的绘本奖项,自1956年开始,每年定期颁发一次,用来奖励青少年文学中的优秀作品,评选单位是在儿童文学界极具影响力的德国青少年文学协会。南非文学协会也曾于1973年设立过儿童图书插画奖,每年由南非文学协会评选,奖给年度最佳儿童图书的插画作者,获奖作者限南非作家在上一年度出版的作品,奖品为一本获奖证书和一枚金质奖章。站在出版的角度、阅读的角度看图画书,与站在创作的角度、文学的角度看图画书,会有不同的景观和评价,这是人们讨论图画书时需要加以区分辨析的。
三、新世纪中国原创图画书的复兴
中国当代原创图画书的复兴正好与世界图画书发展的成熟期相衔接,可以有成熟的理论和经典的作品来借鉴,这是中国图画书的幸运。
20世纪中后期,中国儿童文学的发展已经完成了新时期之初的拨乱反正,通过恢复期进入发展期,其中最重要的是关于儿童文学观念的转变,从过去文学为政治服务,片面强**育儿童的功能,开始回归“儿童的”“文学的”双支点,特别是强调儿童文学必须“以儿童为本位”,重新发现儿童有幼儿期、童年期、少年期的成长阶梯,年龄越小,儿童文学的特点越明显,幼儿文学开始从儿童文学中分化出来,成为被看重的儿童文学种类,与幼儿不识字的认知水平相一致,图画书成为幼儿文学最重要的、压倒一切的、幼儿可以自己阅读的书。
所谓“当代图画书”是取与“绘本”一致的概念,大致与21世纪同步。“图画书”在日语中称作“绘本”。“绘本”是从日本引进后,以“绘画之本”的简洁明了,获得我国学术界、出版界、儿童读者的普遍接受。现实中绘本与图画书又经常混用,这与持论者不同的学术背景相关。
21世纪以来的15年,以图画书或绘本名义出版的儿童书,多到难以统计,我们只要简单罗列一下有关出版物(不包括作品),就能感受到图画书或绘本在当下繁荣的程度——图画书进入儿童文学教材。王泉根主编的两部《儿童文学教程》(2008、2013),都将“图画书”看作是“文学和美术”融合的“多媒体儿童文学”。朱自强的《儿童文学概论》(2009)、吴其南的《儿童文学》(2011)、韩进的《儿童文学》(2013)、郑荔的《学前儿童文学》(2014)、方卫平的《儿童文学教程》(2015)等儿童文学教材,都有专章论述“图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