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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他酒量不大,平时极少饮酒,怕喝酒误事。罗金堂活着时好像也说过类似的话,只不过老罗酒量很大,只是轻易不喝而已。
她不信,土匪哪有不喝酒的?在她印象中,土匪都是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然而喝了几杯之后,他脸红脖子粗,舌头也有点打卷,她这才信了——他确实不胜酒力。
半壶酒下去,从来不喝酒的她,开始摇晃。她木木地想,喝醉了好,喝醉了就可以忘掉杨天龙的话,死去一般,大睡一觉到天明。
但她的脑子一直是清醒的。他们边喝,她边劝他,不要去龙城,要去罗庄,现在回心转意还来得及,她可以在江司令面前保他无事,顶多不做那个团长,只要夫妻两个人好,比啥都好。她还说,她爸就是让官位给害了,她妈让钱财给害了,她奶奶说得对,到头来他们都会后悔的。
喝到后来,他舌头更加地转不过弯来,但他脑子也还算清醒,他有意不接她的话,只是说:“咱们回龙城,全家团聚不好吗?”
“团聚?”
“是呀!”
她冷笑一声:“若是只为团聚,十年前,我就不离开家了。”
“你为了啥?”
“我嘛……”她愣了好一阵,不知该怎么回答,突然想起当年汪默涵说过的话,便道,“我——只为主义!”
他闭上眼睛道:“夫人,你说的那个太玄,太虚,就像这天柱峰的雾,抓不住的。我才不问什么主义,我只知道抓住眼跟前的。你看,旅长总比团长大,对吧?龙城总比罗庄大,对吧?国军总比八路强,对吧?再说了,我去龙城,是投奔你爸,壮大你余家的势力,你应该比我高兴,对吧?”
他铁了心,不回头;她死了心,不再劝。
一壶酒终于喝完,两人都醉了,不知道怎么爬上床去的,倒头便睡。到后半夜,她醒了,突然想起杨天龙白天说过的话,忽地坐起来。
马灯的灯油耗尽,忽闪几下,熄灭了。明亮的月光透过窗格照射进来,她看到他睡得跟死猪一样。房外不远处的一棵树上,竟然有猫头鹰在叫,叫声凄怆,深夜这不祥的声音让她心头一颤一颤的……
如果动手,这真是最好的时刻。
她定定神,下了床,摸索着从桌子抽屉里取出一把勃朗宁手枪——那是他送她防身用的,是他送给她的礼物,平时不给她子弹,怕她搞不好走火伤人,只有教她打枪时,才给她子弹。
此时,她拿枪在手,又从一件衣服里摸出杨天龙白天给她的那颗子弹,还算熟练地打开弹匣,压上子弹,推弹上膛,打开机头保险。
她回到**。
他仍然在呼呼大睡。
她突然想,不执行江司令的命令,随他回龙城算了。但是这样一来,她过去的十年,她从前的一切,全都要推倒。往后她的身边,将是一群卑劣的人。
她心中的天平迅速向江山、江母、汪默涵、罗金堂这一边倾斜。她不能再犹豫了,再犹豫,她就会下不了手。过了今夜,哪怕明天就是地狱,她也不在乎了。
她恍恍惚惚地拽起被子一角,蒙住他的头,然后抽出绣有百合的枕巾——那是他的杰作——裹住枪管,抵住他的脑袋。这时,猫头鹰凄厉的叫声一阵阵传来。她闭上眼睛,恍恍惚惚地扣动扳机——只听一声闷响,他一声未吭,准是死了。
她丢下枪,脑子一片空白,全身冰凉,仿佛掉进万丈冰窟。不知过去多久,天蒙蒙亮了,她不敢掀开被子看他,她怕,她把一条腿伸到被子里,触碰到他的腿,感觉已经冰冷僵硬。她终于相信,他死了。
天大亮之后,四大金刚来到她住的小院门口,他们似乎已经预感到什么——大当家的从不睡懒觉,这么晚不起床,一定发生了重大事情。
她梳洗完毕,身穿八路军服装,拉开门闩,平静地对他们说:“我把大当家的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