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转身,沿着长廊往前走去。韩胜玉撑着伞,落后半步跟着,雨丝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声响。身后不远处廖承恩带着东宫的护卫远远相随,氤氲雨雾之下,这些人朦胧模糊像是一道道影子。看到廖承恩时,韩胜玉的警惕心瞬间提升,不管是走路姿态,还是说话语气都格外的小心谨慎。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长廊,来到一处临水的轩榭。太子推门进去,韩胜玉收了伞,跟了进去。她将伞竖着靠在敞开的门板上,雨水瞬间顺着伞面滑落在地上。太子回过身,眼睛落在靠着门板的伞上,又看了看韩胜玉。她总是这般谨慎小心,从不授人以柄。轩榭里空无一人,只有几张桌椅,临窗摆着一张小几,太子在窗边坐下,望着外头的雨景,半晌没说话。韩胜玉站在一旁,也不开口。雨声沥沥,轩榭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韩胜玉就挺烦躁这种场景,有种无形的气场在禁锢着她。太子天潢贵胄,生来权势加身,富贵缠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而她,只是小官之女,汲汲营营不过是想要好好活着而已。书中世界以主角为中心,即便是她想尽了办法针对太子,总有一股力量让他平安落地。她给自己插上了翅膀,给自己点亮了文武双全的技能,她即便是没觉醒剧情的情况下,也依靠本能把永定经营起来。她费劲了千辛万苦从后院的四角天空走出了韩家的大门,她用自己的智慧征服了韩父,让郭氏这个嫡母愿意和平共处,她靠自己的双手打开了海上的通道,夯实了自己的事业根基。她走的每一步路都很艰难,但是她从不抱怨。别家的女儿只能困在后院,而她的父亲跟嫡母愿意给她机会走出去,她应该心存感激。她奉行菩萨心肠做人,金刚手段做事。她只是个人间烟火气下的小女子,她不想做什么大女主,她只想三餐四季不为食忧,说话做事挺直脊梁。她是个俗气至极的人,想绕父母膝下承欢,想兄弟姐妹和睦,她想要乔姨娘能平安活到老,她想燕然能走出自己的人生。可是,在抵达金城觉醒剧情之后,她就知道她的人生渐渐脱离掌控。脑海中闪过无数思绪,以致她此刻面对太子,心情更加的烦躁。这个打不死的小强,就像是孙悟空的紧箍咒,让她暴躁又无奈。不知过了多久,太子忽然开口:“韩胜玉,你当初出现在九合园,是故意为之吧。”韩胜玉:……翻旧账?那她不能认!韩胜玉微微蹙眉,脸上带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愕然跟震惊,“太子殿下,臣女当初出现在就九合园只是想去赏景而已。”太子并不接这句话,黑沉沉的眸子落在韩胜玉的脸上,将她的震惊与愕然收入眼底,面上没什么表情的继续说道:“孤,不信!”“如果太子殿下非要这样想,臣女也没有办法。”韩胜玉甩出渣女语录。爱信不信,她不负责。太子盯着韩胜玉一脸气呼呼的神色,好像真的被他的话气到,若是以前他就信了。但是,跟韩胜玉交手多次,他次次总要吃些亏,自然不会再轻易信她。“你如何说服殷家助你拿下盐贸的?”这猛不丁的转移话题突然袭击,韩胜玉差点嘴瓢脱口而出,心里跳着脚的骂太子奸诈,脸上依旧平静如水。“殿下这话,臣女听不懂。”韩胜玉一脸迷茫的看着太子,活脱一副太子对牛弹琴的架势。心里却咬牙,智商突然上线的男主,有点难搞啊。她穿的毕竟是本言情小说,一切以言情为主。书中太子沉迷谈恋爱,事业线全靠身边的智囊团推进,现在太子忽然有了事业脑,韩胜玉有点慌。本来就打不死,现在长了脑子的太子要打死她。“韩胜玉,你是个聪明人,韩应元要入金城为官,你又何必舍近求远呢。”韩胜玉心头一片凝重,长了脑子的太子太可怕,一下子抓住了事情的要点。太子也被雷劈了不成?这几天也没打雷啊。太子,二皇子,李清晏,她早就选定了支持李清晏,首要原因就是这人书中死的既惨又冤,最重要的是,李清晏此人心系家国天下,为人正派。支持李清晏,不怕大业成功之后被清算。支持太子……女主重生后就先一脚踹了他,童话故事也只写到王子与公主大婚。可见太子娶了殷姝意这个女主之后,婚后生活必是相爱相杀一地鸡毛。她一个女配能跟女主比吗?自然是太子有多远滚多远。太子身为男主,自然也有男主的优点,但是言情小说你不要指望走事业线,他全程走恋爱线。能成功,一是男主不会死且最终能成功的人设,二是靠出身,皇后亲子,得封太子加持,三是有智囊团力保。这也是韩胜玉觉醒剧情之后,虽然与太子是对家,但是做事处处给自己留余地,榷易院忍痛分太子一杯羹的最终原因。,!没有主角的命,就不要有主角的病。她一向能屈能伸,活得清醒。她思来想去找原因,忽然脑海中灵光一闪,总不会是跟李清晏最近行事越来越强势有关系吧?韩胜玉越想越有道理,书中二皇子身为配角,自然有不少蹦跶的剧情,但是他总伤害值不足,对太子形成骚扰但又不致命,太子只会觉得二皇子是个烦人的苍蝇。但是,李清晏不一样啊,他这次一出手,就让王资益脑秃,皇帝松口,朝中局势顷刻间出现了分化。伤害值飙升!这种情况下,太子忽然有了脑子,好像也不奇怪了,毕竟是做男主的人。所以,太子在这种情况下拉拢自己这个能赚钱的机器,就能说得通了。一上来就捏着韩应元的前程威胁他,狗男主,不当人,那就继续当狗好了!韩胜玉一脸惊色的看着太子,“殿下,我父亲去秦州做官,即便是要升官,至少也得等三年考绩之后才有定论。再说,这种大事,我一个小女子可不敢插手,您真是太高看我了,若是被我爹知道了,还不得罚我跪祠堂。”气氛再一次凝滞下来。太子的脸色逐渐有些铁青,乌黑的眸子就如这朦胧的下雨,淅淅沥沥氤氲朦胧的像是过了一层纱,让人探不到底。韩胜玉一脸惶恐的立在亭中,心中却国骂不断这狗剧情,她都已经这么努力了,结果太子有了脑子,她这数年打拼就像是一场笑话。“那真是遗憾,韩姑娘,保重。”太子拂袖而去。韩胜玉凝视着太子怒气冲冲的背影,深吸一口气,忽然有了种大家都别活的美丽精神。但是,想到疼爱女儿的乔姨娘,爱护姐姐的韩燕然,韩胜玉又将这种冲动狠狠的压了下去。这一刻,她忽然就共情了李清晏,他身上有异族血统,在皇室中的日子过得必然不好,偏皇帝对他这个儿子还算是不错,他母妃活着时也十分受宠。可他本人,在皇帝视线之外的地方,的确又活得艰难。这种情感会让人发疯,既不舍又厌恶。丢也丢不掉,要也要不了。韩胜玉深深吐了口气,脚步沉重地往外走,手中拎着伞并未打开,就这么走进蒙蒙细雨中。……夜色深沉,东宫书房内只点了一盏孤灯。太子坐在案后,手中捏着一封信笺,目光落在上面的字句上,久久未动。案上还摊着几份文书,都是从都察院和吏部那边抄录来的卷宗。门外响起轻轻的叩门声。“进来。”门被推开,一个身着青袍的中年文士躬身而入,此人姓张名戴,官居都察院监察御史,明面上是铁面无私的言官,实则是太子安插在都察院的棋子。“殿下。”张戴走到案前,垂手而立。太子将手中的信笺递给他:“秦州盐运使司的消息,你看看。”张戴接过,就着灯火细细看了一遍,信上写的是秦州盐务的近况,其中多处提到一个人,秦州盐运使司运同韩应元。张戴看完,抬头看向太子,目光中带着几分审慎:“殿下的意思是?”太子不答反问:“秦州盐务,你有什么看法?”张戴闻言斟酌着措辞,“秦州是产盐大区,盐运使司那边肥得很。运同是佐贰官,虽不是正印,却管着具体的盐务运作,是个实权位置。韩应元在那里经手的盐引、盐税不计其数。”“干净吗?”张戴笑了笑,那笑容意味深长:“殿下,盐务上要想干干净净走出来,难。韩应元就算自己不伸手,底下人也未必安分。何况他管着盐引发放,多少盐商盯着,想不沾腥,几乎不可能。”太子点了点头,面上没什么表情。张戴看着他,试探着问道:“殿下是想动韩应元?”太子将案上的几份文书往前推了推,“你看看这些。”张戴拿起文书,一一翻看,眉头逐渐皱了起来。“殿下,秦州盐务与海运关联,此时弹劾韩应元,恐不是最好的时机。”太子没有说话,但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张戴的思绪飞快转动,太子忽然对韩应元下手,绝不会是无的放矢。韩应元不过是个运同,不高不低,既不掌兵权,也不预朝政,太子动他做什么?除非……“殿下,想要针对四海?”四海是韩应元的女儿所开,且这次四海承接盐贸,太子属意胡岳却被四海抢走了。张戴想到这里,心里逐渐明白,不由抬头看向太子。太子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张戴心中了然。太子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棂。夜风灌进来,吹得灯火摇曳。外头月色如水,照在东宫的琉璃瓦上,泛着冷冷的光。良久,太子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脸上。“你既是都察院的御史,弹劾官员是你的本分。”太子走回案后,从抽屉里取出一叠纸,递给他,“这是秦州盐务上的几件事,你拿去写。”,!张戴接过,就着灯火细看。纸上写得清楚,韩应元在秦州盐运使司任上,涉嫌三件事。其一,私放私盐,去年秦州盐场产盐三十万引,官仓入账只有二十八万,那两万引的差额,据说流向了几个与韩应元往来密切的盐商。其二,盐引混乱,秦州盐引发放,本应按照盐商历年销量核定,但韩应元任内,有三家新盐商拿到了大额盐引。其三,贪墨盐税,去年秦州盐税比前年少了三成,但盐产量并未下降。那少的税银去了哪里,韩应元身为运同,脱不了干系。每一条都写得有鼻子有眼,时间、地点、人证、物证,一一罗列,仿佛铁证如山。张戴看完,沉吟道:“微臣这就回去连夜写折子。”太子淡淡道,“要让他摘不掉,但也不能让他死。”张戴一愣,心头微动,隐约明白了什么。不想要命,却要让他吃苦头、让他害怕,这是要把人往绝路上逼,却又留着一口气。为什么?为了他女儿。“臣明白了。”张戴垂首。太子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张戴躬身一礼,推门出去了。书房里恢复了寂静。太子走回案后,目光落在那叠纸上,久久未动。窗外月色如霜,照在东宫的琉璃瓦上,他倒要看看,韩胜玉这回低不低头。……翌日早朝,都察院监察御史张戴出班,递上弹劾秦州盐运使司运同韩应元的奏疏。盐务三罪,证据确凿,言辞犀利,引得朝堂上一片哗然。天子阅罢,面色沉沉,朝堂之上官员因此事争论不休,盐贸一事让秦州从诸多产盐地脱颖而出,当初力定秦州,群臣不满者诸多。二皇子下意识地看向了太子,心头一阵狂风大雨,韩应元若是被查,他的钱岂不是要飞了?心里怒火翻涌,面上却是一脸蠢相,一副你们在吵什么的模样。消息传到韩家时,韩胜玉正在后院陪郭氏说话。来报信的小厮脸色煞白,话都说不利索。郭氏眼前一黑,一把抓住椅臂,这才稳住了身形。??写的有点慢,更晚了,么么哒小可爱们。:()反派庶女不好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