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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想我的话,
我想你便毫无意义。
我昏昏沉沉睡了一夜。
梦里,我重回到八岁时住院的场景,忘了什么原因,我高烧不退,妈妈陪床。她那时还年轻,人似乎永远醒着,眼睛盯着输液瓶,似乎不需要睡觉。想来她那时应该比现在的我年纪还小些。一想到这个,我变得更容易理解她,甚至我分辨得出,她饱含关切的眼神中,竟然还隐藏着我原来从不曾发现的胆怯。
她也是会害怕的,不是生来就是妈妈。成年人的坚强和从容不是与生俱来的,更多的时候是因为不得不这样做。
醒来后我眼角有泪,躺着伤感了好一会儿,人很平静。后来焦虑起来是因为再度确认了自己需要尿尿的事实,更残酷的是,我竟然还妄图大便。
必须承认,之前大多和我有关的日常在意的事物,包括时间、作息、爱好、品位、理想种种,在我躺在病**之后,都变得毫无意义。
到我在轮椅上被医院统一的被子包裹,只露一个头,侍寝般被推到隔壁楼做各项检查时,精神状态已经和粽子形状的其他病患别无二致,一样的面如土色、头发蓬乱、了无生气,看不出四肢是否健全,更难了解具体伤情。
护士们力大无穷,左右开弓,双手可推两人。到狭窄通道时,嘴里喊着借过一下,信手将轮椅调成一前一后,如同挑着扁担。这次我是脸朝后的那个,能看到丁辛辛在后边碎步紧跟着,暂时插不上手,只是唯恐被高速行进的护士甩下,跑得气喘吁吁。
医院里人满为患,没有家属寸步难行。那些被叫了名字的往往眼神涣散,置若罔闻。身边健康的那个则需反应一下,随即站起,回答在呢。此时的名称无关身份,没有背景,更无优劣,只是代号。
手机里有个楚储的“早”,我还是如常回了,只是心中再无波澜。雪场一摔之后,似乎一切尘埃落定。不知是受脚伤影响还是什么,“爱情比生命更可贵”现在听来像是鬼话,更何况我们是否算作爱情尚待明确,现在于我来说,是生命比什么都可贵。
你不想我的话,我想你便毫无意义。意义在此刻都听来格外讽刺,那是健康人类才会强求的多余的东西。至少在今天的我看来,除了做手术重新站起,自由大小便,其余一切均可按下不表。
检查顺利,只是过程复杂,颇为曲折。
到我和丁辛辛返回病房时,已经接近黄昏。被通知明天十点上手术台,护士叮嘱今夜不可进食,更不要喝水。脚被重新钉住,我又变回美人鱼一般的存在。
隔壁大哥似乎好了很多,大姐帮他翻身时,硬是呻吟着跟我说话,听来是个颇为热情之人。他说,兄弟,你别怕,你这算啥,根本不算事儿。再翻过去时又夸我,不过你心大。再翻过来时还在夸,你昨晚上睡挺香的,你打呼了兄弟,挺响。
明明他后半夜鼾声如雷,现在却要突然向我抱怨。我没和人同居过,拿不出我不打鼾的证据,心里着急,看向丁辛辛时,她竟然正附和地猛力点头。我说我怎么可能会打鼾呢?看样子都不像啊,对吧?丁辛辛认真确认说,其实一直打的,可能只是皮卡没法儿告诉你。
丁辛辛,你当时应该搬走!我恶狠狠地说。
这相当影响我的自我认知,虽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么理直气壮地认为自己是不打鼾的。这几天真是匪夷所思,那些我自以为我远离的中年人的东西,我竟早就全套拥有:包括但不限于喝到断片儿,睡觉打鼾,现在竟然还摔断了脚,要卧床大小便。
油腻与否另说,脏是真脏。
看来人要了解自我的话,不仅需要和他人碰撞,还需要和他人同居。
这样想着更加生气,忍了忍,我还是转头跟大哥说,其实你也打,也很响,这说明什么呢,说明你生命力顽强。
丁辛辛后来还是帮我报了仇,当然她的行动也一并伤害到我。晚饭时间,她坐在我和大哥之间津津有味地吃包子,不能动的我们俩只得屏住呼吸,用吞咽口水抵御包子的香味儿。大哥只能输液,我现在别说吃包子,水也不能喝一口。不知道为什么医院食堂会允许卖这种东西,是要靠食欲激发病人的求生意志吗?
大哥终于扛不住**,勒令丁辛辛拉上隔帘时,她竟从双肩背里掏出一罐啤酒。
我闭上眼睛,坚决不再看她,却被她轻轻拍了一下,没好气地斜眼看过去,她已用纸巾细细擦拭过罐口,看我睁眼,直接将啤酒递给我,我说我不能喝。她说谁让你喝了。然后将指甲示意给我看,都剪得短短的,没有指甲。
难为你了丁辛辛。我接过啤酒,发现它是冰的,罐上带着浸润出的湿气,单是摸着就觉得相当可口。
“啪”“呲”,拉环被我拉起,啤酒几欲喷涌而出,被丁辛辛及时夺了去,怕漏在地上,赶紧喝了两大口。隔壁大哥发出一声叹息,我眼巴巴地看着她停下,单手轻拍胸口,然后打出一个心满意足的嗝儿。
丁辛辛,你这样很不人道,你知道吗?
她说了声对不起,站起身来,把啤酒搁在窗台上,看向窗外。外边正是漫天霞光,一半是蓝的,另一半被流泻出来的夕阳晕染,那棵昨夜被我盯了很久的树被打成了金黄色,应该是杨树,叶片慵懒,缓缓摇动。丁辛辛的剪影是墨色的,构图很好,明天应该是个好天气。
丁辛辛,你什么时候学会喝啤酒的?我问她。
这还用学?她笑了下,没有回头,伸展双臂,剪影变了形状,像水草般,显得柔韧。
我突然想听听你的故事。我说完,又补充了一句,想知道你怎么长大的。
突然就长大了,等你手术做好了,我好好给你讲讲。丁辛辛拿起啤酒,再喝一口。不过,也没什么,都挺正常。叔儿,你觉得自己孤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