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地下星光
蒸饺的味道实在美,岳峰多年没有吃到这样可口的饺子了。他接过燕燕送过来的一大碗饺子,美美地吃了两个。渐渐地,他的嘴巴子就动的慢了,最后,手里的筷子也撂下来了。
“怎么?味道不好?”薛世贞是个细心婆婆,看到岳峰才吃了三几个饺子就放下了筷子,赶忙过来问。
哪里是味道不好呀!是岳峰的思想已跑到别处去了。在这种风雨年头,他走马上任,重返金鹿峰。上级的信任,群众的期望,都重重地压在他的肩上。他一回矿,路云经常挂一脸笑容走进他的办公室,这个问题请他指示,那个文件要他签发。处处表现得特别尊敬他这位“老书记”。许多他根本不了解的,过去留下的棘手的问题,都推到他面前来了。这是干什么呀!有时,他真想动气,痛快地发一通火,但是,他忍住了。
随着岳峰返回金鹿峰,殊山矿井要复建的风,在全矿吹开了。现在,这个八千口子的大矿,每一个角落都在谈论这件事。复建硃山井,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一个重要话题。干部,工人,大家都在看,看岳峰如何动作。路云,是用这个硃山矿井把你打倒的。现在,路云仍在台上,设计这个井的总工程师罗先敏,仍然以此为罪状,在交群众监督劳动,这是“**”的战果呵,“**”的案,谁敢翻呵!这是一块大绊脚石,你不搬它,绊你的脚,你搬它,又会砸你的脚,看你岳峰怎么办?
经过左思右想,岳峰决心朝这石块踢一脚,朝这个马蜂窝捅一下,不能不讲个是非,就不明不白地动工复建,那样,工人、干部思想不清,目标不明,矿井也必然建不好。但是,采取什么方法来分这个是非,来捅这个马蜂窝呢?左不行,右也不行,这个政治上十分成熟的老干部,也为难了。
“老岳呀,你这是着了什么魔呀”!笑婆婆用筷子头点到岳峰的鼻尖上说。
“爸,有啥事,吃了饺子再考虑吧。”燕燕也对岳峰说。
岳峰一惊,“醒”来了。他苦苦地笑笑,送一个饺子到口里。嘴巴动几下,觉得这饺子的味道变了,不象刚才那么可口了。他终于放下碗,站起身来了:“你们慢慢吃。”
“你?”
“我去看一个地方。”
“吃饱了?”笑婆婆望着他。
“吃饱再去忙呀!”燕燕望着他。海涛、跳跳、雀雀全都望着他。只有老铁头,头没有抬,身子没有动,继续埋头在吃他的饺子。
“爸,看什么地方?”燕燕追问。
岳峰没有作答。离矿六年了,一切熟悉的都陌生了。他多么想马上把这个陌生的都变得熟悉!目前,他太需要时间了,恨不得一天有四十八小时,他决心去看看那个被封闭了八年的矿井。
这时,老铁头吃完了最后一个饺子,从容地站了起来;走到岳峰面前说:“走。”
“你?”岳峰异样地望着这位老矿工。
“我带你去。”
“你晓得我要去哪?”
老铁头“嗯”了一下,埋着头,反剪着手,劲冲冲地走出门去了。岳峰也没有再问了,跟在他的身后,匆匆迈动着脚步。
他们沿着一条盘山而上的简易公路,朝山上走去。老铁头领着他往这条路上走,岳峰心里就涌动一种热辣辣的东西了。呵,这个老头儿的眼睛,真厉害呵!是的,自己要到那里去,要去看看那个井口。
已是傍晚时分,山风大了。扑在脸上,凉凉的。岳峰此刻的思绪,象这山风一样,漫天窜动……
一九六五年冬,我们祖国的上空,已是乱云翻滚了。硃山矿井,就是在这样的时候动工的。矿区添建新井,工人们个个劲头子蛮足。工程进度很快,只短短四个月,大断面的全岩主平巷,就掘进了五百多米。这时,“无产阶级**”爆发了。掘进队一个平日旷工最多的、人称“杜少爷”的青年工人杜辛,“冲杀”出来,贴出了第一张大字报,矛头直指总工程师罗先敏和他设计的那个殊山矿井的建井方案。叫喊什么罗先敏夫妇是“喝美国牛奶长大的”,大有里通帝国主义之嫌,是国民党的兵,是资产阶级反动权威,是资本家的走狗,是牛鬼蛇神。殊山矿井的建井方案,崇洋媚外,少慢差费,爬行主义,浸透了对美国干爸爸的感情……几天之后,“炮火”轰到了岳峰的头上。批判大会上,他们要岳峰签字封闭这个井。岳峰接过笔来,疾书八字:开发矿业,造福于民。
岳峰这样做的结果,凡是经过这场“革命”的人,都是猜得着的了。这以后不久,闻名全矿的“铁杆路”,采取了一个爆炸式的革命行动,反戈一击了。谁都不想自己变成孤家寡人。路云“杀”了出来,自然受到了对方热烈的欢迎。随着路云抛出的一批过硬的“材料”,岳峰被投进了“牛棚”。硃山矿井终于被封掉了。这里,变成岳峰推行修正主义路线的一个“活教材”,变成宣传路云们“**”伟大功绩的一块“丰碑”,供人参观学习了。
眼前出现了一个青石垒成的石洞。他俩不觉来到了硃山矿井井口。井口上端,那块刻着“硃山矿井”四个大字的石头,被一层水泥封盖了。水泥上面,用红油漆描着五个字:路线教育洞。从洞里延伸出来的两排电机车铁轨,被扒掉了。那铺满青石子的路基两侧,乱石空隙里,长满了茅草。当年兴建在井口的几处建筑,被陆续拆掉了。只留下原先做充电房的那栋红砖房,做了金鹿峰煤矿“**”战果展览室。四周墙壁上,挂满了各种图表,照片和实物,集中宣传路云们的赫赫功绩。
岳峰默默地走到井口,又默默地走到那展览室前。这两年,来这里“参观”和上“路线教育课”的人少了。这个热闹一时的地方,冷落了。门锁着,窗户上爬满了蜘蛛网。岳峰在“金鹿峰煤矿**战果展览室”的木牌下,默默地站了一阵,便缓步向井口走去了。
一种莫名其妙的思绪,扰乱着岳峰的心。他感到心很沉重,象骤然间在心头压上了一块石板一样,吐气都似乎有点困难了。老铁头反剪着手,从岳峰的前头落到了岳峰的后头。
两人同时踏着乱草,向井口走来。
“八年了!”岳峰无限感慨,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要是没贴这个封条,矿井已投产了好几年,为国家出了几百万吨煤了!”老铁头完全理解岳峰那句没头没尾的话。不禁弯腰拾起一块石子,对着那“路线教育洞”五个字,狠狠地砸去,“老岳,快把这张封条揭掉吧!”
“嘣”的一声,石子砸在“洞”字上,又弹回来了。岳峰的心猛地一动,一层一层波浪在他的心海里**漾开了。
突然,黑咕隆咚的洞里,亮起了两个光点。还不时传出叮叮的敲击声。光点向外流动,渐渐地近了。
“谁在洞里?”岳峰侧转头去,问老铁头。
老铁头眯起眼睛笑笑,暂时没有回答。
“老岳!”
“岳书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