侦察机离开还不到半个时辰,鬼子阵地上就响起了集合的哨声。尖锐的哨音划破战场的寂静,像一把锋利的刀子,割开了刚刚愈合的伤口。紧接着是军官的呵斥声、士兵的脚步声、枪械的碰撞声,各种声音混在一起,从鬼子阵地的方向传来。“鬼子要进攻了!”有人喊道。战壕里瞬间紧张起来。老兵们迅速检查弹药,拉动枪栓,把手榴弹的盖子拧开,整整齐齐地摆在战壕边缘。新兵们则手忙脚乱地学着老兵的动作,有人把子弹掉在了地上,有人拧手榴弹盖子的时候用力过猛,把整个拉环都拽了出来,吓得脸都白了。“别慌!稳住!”排长的声音在战壕里回荡,“他们还没冲呢!都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士兵们各就各位,枪口对准前方,手指搭在扳机上,眼睛盯着鬼子阵地的方向。果然,不到一炷香的功夫,鬼子的冲锋号响了。“呜——呜——呜——”低沉而刺耳的号声在战场上回荡,紧接着是一阵震天的喊杀声:“杀——!”鬼子的士兵像潮水一样从战壕里涌出来,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排成散兵线,向中国军队的阵地冲来。他们的钢盔在阳光下闪着暗淡的光,刺刀尖上反射着惨白的光芒,军靴踩在泥泞的土地上,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稳住!等他们靠近了再打!”排长的声音压过了战场上的喧嚣。一百五十米。一百二十米。一百米。鬼子的散兵线越来越近,甚至能看清他们脸上狰狞的表情和嘴里喊出的“万岁”。一个鬼子军官挥舞着军刀,冲在最前面,嘴里喊着:“前进!帝国的勇士们,前进!”八十米。“打!”排长一声令下,中国军队的阵地上瞬间喷出无数火舌。轻重机枪同时开火,步枪和冲锋枪也加入了这场死亡的交响乐。子弹像暴雨一样倾泻向鬼子的冲锋队列,打得泥土飞溅,打得人体倒下,打得鲜血四溅。冲在最前面的鬼子军官被一串机枪子弹击中,身体像触电一样颤抖了几下,然后直挺挺地倒在地上,军刀飞出老远。他身后的士兵们踩着军官的尸体继续冲锋,但很快也被子弹打倒。“好!打得好!”排长在战壕里喊道,“就这样打!别让他们靠近!”鬼子的冲锋在距离战壕不到五十米的地方被粉碎了。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开阔地上,有的还在抽搐,有的已经一动不动。但活着的鬼子并没有撤退,而是趴在地上,用步枪还击,等待后续部队的支援。“他们还不死心。”老兵低声说,手里的步枪稳稳地指向前方,扣动扳机,一个趴在地上的鬼子应声倒下,子弹打中了他的肩膀——老兵故意打偏了一点,他要的是伤兵,不是尸体。果然,那个受伤的鬼子开始惨叫,声音凄厉得像杀猪一样。他身边的两个鬼子立刻爬过去,试图把他拖回去。但中国军队的机枪手不会给他们这个机会,一串子弹扫过去,三个人全部倒在地上。“看到了吗?”老兵对新兵说,“一个伤兵,换了两个陪葬的。划算。”新兵没有说话,只是机械地点了点头。他的脸色苍白,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地滚落,但他手里的枪依然稳稳地端在肩上,眼睛盯着瞄准镜,手指扣在扳机上。他在瞄准一个正在往后爬的鬼子。那个鬼子的一条腿被打断了,只能用双手扒着泥土,一点一点地往后挪。他的身后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触目惊心。新兵的手指在扳机上颤抖着,始终没有扣下去。“开枪。”老兵的声音很平静。“他……他已经在逃了……”新兵的声音颤抖。“开枪。”老兵重复了一遍,“他现在逃了,养好伤还会回来。到时候他杀的可能就是你,是你的战友,是你的乡亲。开枪。”新兵闭上眼睛,扣动了扳机。枪响了,子弹打在那个鬼子的背上,溅起一小团血雾。鬼子挣扎了一下,然后趴在地上,不动了。新兵睁开眼睛,看到那个鬼子终于不再动弹了。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然后迅速转过头,继续装弹,瞄准,射击。他的动作越来越熟练,眼神越来越坚定,脸上的恐惧正在一点一点被某种冷酷的东西取代。战争,就是这样炼成的。鬼子的这次冲锋持续了不到半个小时,就被彻底击退了。他们在开阔地上留下了六十多具尸体,还有十几个伤兵在哀嚎。活着的鬼子狼狈地逃回自己的阵地,一个个灰头土脸,士气低落。中国军队的阵地上,没有人欢呼。没有人有心情欢呼。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一次普通的突围尝试,接下来还会有第六次、第七次,直到一方彻底倒下。战斗间隙,战壕里呈现出一种奇特的宁静。老兵们在擦拭武器、包扎伤口、默默抽烟。,!有人从怀里掏出家人的照片,看了一会儿,又小心翼翼地塞回去。有人闭上眼睛,靠在战壕壁上,似乎在打盹,但手指始终没有离开扳机。新兵们则完全不同。有的在发呆,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不知道在想什么;有的在呕吐——虽然胃里已经没有东西可吐了,只是干呕;有的在偷偷抹眼泪,用袖子擦掉脸上的泪痕,不让别人看到。阳光斜射进战壕,照亮了这些年轻或沧桑的脸庞。也照亮了战壕壁上干涸的血迹和密密麻麻的弹孔。那些血迹有的已经发黑,有的还是暗红色的,层层叠叠,像是某种抽象的画作。弹孔有大有小,有的深陷泥土,有的穿透了木板,每一个弹孔都代表着一颗夺命的子弹。一个看上去只有十七八岁的新兵,突然崩溃了。他看着不远处一具战友残缺不全的尸体——那是刚才被鬼子的迫击炮弹炸死的,整个人被炸得面目全非,一条腿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肚子被炸开,肠子流了一地,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惊恐的瞬间——他“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哭声在战壕里回荡,像一把钝刀子,割着每个人的心。没有人责怪他。也没有人安慰他。一个老兵走过去,默默地蹲在他面前,从腰间摸出一颗手榴弹,塞进他手里。“留着。”老兵的声音很轻,很平静,“也许用得上。”新兵看着手里的手榴弹,哭声渐渐停了。他的手在颤抖,但他的手紧紧握着手榴弹,指节发白。他的眼泪还在流,但他的眼神在变化——从崩溃,到恐惧,到绝望,最后,变成了一种死一般的空洞。哭声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沉默。那个新兵不再哭了,也不再发抖了。他只是坐在那里,手里攥着手榴弹,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前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恐惧正在被麻木替代。而麻木,是战场上最可怕的东西。它比恐惧更可怕,因为恐惧至少证明你还是一个人,而麻木——麻木让你变成一部机器,一部只会杀戮和生存的机器。:()抗战之海棠血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