妃子的脸上敷了厚厚的脂粉,脂粉劣质,在面容上裂出纹路,像是祠堂里被摔碎的神像。
一行泪淌过脂粉:“……逃,快逃啊……这深宫是吃人的伥鬼!”
小狗的意识渐渐混沌,气泡从嘴里吐出,像是死亡的讯号一般。
他逃了啊。
他一直都在逃,他想活。
他不想死。
眼泪与池水相融,越来越多的气泡从小狗的唇间飘出。
他的面前浮现出妃子那张布满裂纹的脸,纤长的睫毛下一双眼黑漆漆的,像是冷宫里那口埋了无数人命的井。
在那天被抓住又逃走了以后,他不敢再去妃子的宫殿,只有那句逃,像是干涩的种子,突兀地在脑中扎根一般生长。
他明白自己在这宫里是没有活路的,如果不逃他很快就会如同蜉蝣般消失在这里。
从妃子的殿中逃走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没有再敢靠近那座宫殿,直到一次偶然的机会,他从太监的议论中才再次听见妃子的消息。
在那天他逃走以后没过多久,妃子死了,她死在一个深夜,议论的太监说妃子是用手中的棉被生生闷死了自己。
在听到消息的时候他愣了很久,他在那一瞬间突然很想问妃子,你死了以后,有逃出这座吃人的牢笼吗?
最后一粒气泡从唇边吐出,太子浅黄的布料缠住了他的面容,记忆里妃子那张布满裂纹的脸越靠越近,他快被那口吃人的井吞没。
小狗绝望,他伸手想拨开太子浅黄的布料,但他泡在水里的双手,已经不听脑子的使唤。
这一次是真的会死的。
他感觉到自己在哭,温热的眼泪不断地融汇在池水中,他难以呼吸,心脏超负荷地跳动之后变得绞痛起来。
小狗乱七八糟地在脑子里祷告,甚至开始向那张越靠越近、布满裂纹的脸祈求。
求求你,救救我!
我不想死!倘若我能活下来,我一定会给你铸造神像,将你供奉起来,你要什么我都答应你……救我救我救我,我不想死!
可那张离他越来越近的脸却不理睬他,只是一味地靠近,如同漩涡一般,要将他拉进死亡。
小狗的耳边隐隐听见轰然的巨响,他以为这是自己心脏被水泡炸的声响,直到覆盖住他面目的浅黄衣袍在巨响里飘走,池中原本已经平静的水流莫名地搅动,他看见,有什么东西跃入了池水,鱼一般向他的方向游了过来。
周围的水流被不知名的力分开,在他乱七八糟的祷告中,一双温柔的手接住了他在水里下坠的身子。
小狗本能地抓住了拥抱着自己的东西,如同抓住了一块浮木,太子浅黄的衣袍彻底从他面上滑走,被水淹没。
小狗的耳朵贴在来人的胸膛,明明耳边已经什么也听不清了,但他却恍惚听见了谁的心在胸膛跳动。
‘砰——’
‘砰——’
‘砰——’
那么剧烈的声音。
他睁开眼睛,水从口鼻里漫出来,浑身上下再也挤不出丁点力气。
正午的阳光落在身上,眼前晃动着忽远忽近的重影,他嗅见池水腥臭的味道里夹杂着一股极浅的药香,他靠在一个人的身前。
水珠顺着发丝落下,在一片重影里,一张美得雌雄莫辨的脸就这么撞碎了妃子布满裂纹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