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大理寺偏门。
贾丁丁换了身干净的青布男装,头发用布巾仔细束好,验尸工具箱用布兜裹得严严实实。她到得早,在门口来回踱步,时不时踮脚往里张望。晨雾未散,青砖墙上爬满霜打的爬山虎,透出几分肃杀。
"来得倒早。"
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贾丁丁猛地转身,差点撞进赵云逸怀里。他今日穿着藏青色官服,腰间银鱼袋微微晃动,衬得整个人愈发挺拔。贾丁丁后退一步,下意识清了清嗓子:"验尸这种事,赶早不赶晚,尸体不等人。"
赵云逸没接话,目光落在她手中的布兜上:"都带了什么?"
"家传的家伙什。"贾丁丁解开口袋,露出里面的物事:一套大小不等的银针、一柄铜制小镊、几根洗净的鹅毛管、一小罐黑醋、还有块磨损严重的磁石。最显眼的是一卷用油纸包裹的册子,边角都磨毛了。
"《贾氏验尸录》?"赵云逸眼尖。
"大人好眼力。"贾丁丁也不藏私,"这是我爹毕生心血。他常说,仵作不是给死人说话的,是让死人开口的。"
赵云逸眸色微动,没再多言,转身进门:"跟上。今日只你和我,旁人我信不过。"
义庄在京城西北角,背阴处,常年不见阳光。守庄的是个瘸腿老吏,姓吴,见了赵云逸忙不迭行礼。他斜眼瞥见后面的贾丁丁,皱起眉头:"少卿大人,这义庄重地,带个小厮……"
"他是我新收的文书。"赵云逸面不改色,"记录尸格。"
吴老吏虽狐疑,却也不敢拦。义庄内停着二十余具棺木,最里头那具,就是赵平之的。棺盖半掩,散出淡淡的腐臭。
贾丁丁放下布兜,先不急着开棺,而是从怀里掏出个小瓶,倒出几滴液体抹在鼻下。赵云逸闻见一股辛辣的姜蒜味:"这是什么?"
"自制的避秽油,能挡尸气。"她解释着,又递过一个小瓶,"大人要不要也来点?"
赵云逸摇头,他见过太多尸体,早习惯了。贾丁丁也不强求,挽起袖子,示意吴老吏帮忙推开棺盖。
尸体己停放三日,面部出现轻微,脖颈处的勒痕愈发不明显。贾丁丁先观察尸斑,主要集中在背部和,呈暗紫红色,指压不褪色。这是正常死亡后血液沉积所致,看不出异常。
"帮我翻个身。"她说。
吴老吏有些不情愿,赵云逸却己经挽起袖子,与她一起将尸体侧翻。贾丁丁按压死者背部,指尖在脊椎处摸索,忽然停住:"大人,您看这里。"
她指着死者第七根肋骨下缘:"此处有轻微骨裂,不仔细摸根本察觉不到。这应该是死者生前被人从背后大力按压所致。"
"你如何确定是生前?"赵云逸问。
"生前的骨头断裂,断口会有血丝渗入,触感微涩。死后再折,则断口光滑。"她让赵云逸自己摸摸,"大人您试。"
赵云逸依言按压,果然感觉到细微差别。他看向贾丁丁的眼神多了几分审视——这女子,确实有两把刷子。
接着,贾丁丁取出银针,在死者心口处轻轻刺入。拔出时,针尖呈乌黑色,但黑得不均匀,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过。
"噬心蛊的毒,腐蚀的是心脉,所以银针会变黑,但黑得斑驳。"她解释,"若是普通砒霜或鹤顶红,银针会通体乌黑,且色泽光亮。"
最关键的步骤到了。她让吴老吏提来一盏灯笼,自己则掰开死者下颌,用铜镊轻轻压住舌头,借着光往喉部深处看。
"有了。"她声音很轻,却笃定。
赵云逸凑近,顺着她的手指,看到死者舌根处果然有一条极细的青色脉络,首通咽喉深处,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幽光。
"这蛊虫入体后,会顺着经络往心脏爬,这条青线就是蛊虫爬过的痕迹。"贾丁丁合上死者嘴,面色凝重,"死者确实是蛊毒发作而死。但蹊跷的是,噬心蛊从入体到发作,至少需要半月。赵平之半月前,在做什么?"
赵云逸沉声道:"半月前,他刚与王家定下婚约,送了聘礼。"
"聘礼中,有什么特别之物?"
"听说是一盒南海珍珠,价值连城。"
贾丁丁眼睛一亮:"珍珠!"她抓起死者的手,仔细端详指甲缝里的白色粉末:"这不是普通的珍珠粉。大人,能否带我去看看那盒珍珠?"
"己在韩府。"赵云逸神色微妙,"韩世昌说,那是他送外甥的贺礼,人己死,东西他收回了。"
贾丁丁冷笑:"收得倒快。"
话音刚落,义庄外传来脚步声。一个身穿褐色官服的老者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学徒,正是刑部老仵作韩山。他看见赵云逸,皮笑肉不笑地拱拱手:"赵大人好雅兴,亲自来义庄。"目光一转,落在贾丁丁身上,脸色立刻沉下来,"这小厮面生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