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菩提手里还拿着那本学宫轶事,随手拿起来翻了一页,只淡声道:“苏大人可曾看过这话本?书中故事倒是有趣得紧,似乎与我在学宫的几桩闲事都不谋而合。也不知这作者何许人也,竟能如此料事如神,对下官的过去也了如指掌。”
苏郃瞥了那话本一眼,道:“谢大人说笑了,你当年在学宫可是仅次于苻郎君的文曲星下凡,打听到你的过去,也不算什么难事。何况,著书之人千千万万,在我朝名人里取材,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说到“仅次于”几个字时,苏郃特意咬字重了些,谢菩提听出了他的话外之音,却已不甚在意:“苏大人,往事已矣,你何必如此执着,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倒不如看淡一些,也许,日子会好过得多。”
苏郃脸色一僵,笑容渐渐敛起:“我原不知,谢大人是如此淡泊之人。谢大人劝我放下前尘,怎不见你放下执念?你不过输给苻郎君几回,便念念不忘,记到今日。分明是同门师兄弟,却闹得如今分道扬镳的地步,真不知岳先生可否后悔收你为门下弟子?”
“为了你这个门生,折损了他真正心爱的弟子苻玄英,也不知道值不值。”
闻言,谢菩提脸色稍冷,道:“苏大人未免管得太宽。”
苏郃微微一笑,这次笑得真心实意:“以我看来,无论是谁,碰上你谢菩提,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好比苻郎君,不就是被你牵连,容貌尽毁,连家主之位也丢了?如今前途更是渺茫……若不是苻郎君容貌有损,只怕今日谢大人也没有如斯风光……”
苏郃的声音越来越淡,好似要散在风里:“毕竟只要有他在,谁又能看得见你呢?”
谢菩提心中一沉,面上却是不显:“苏大人,你也知道,那不过是你的臆想。今时今日,站着这里的,不正是在下?我与师兄,也并非仇寇,更不必苏大人操心了。”
眼见谢菩提要走,苏郃道:“我倒是忘了一事,谢大人与苻郎君,想来的确是关系匪浅。那你为何不去求他帮你这一回?这等小事,苻郎君想必可以轻易摆平,你何必来与我多费口舌?”
“怎么?还是说,你问心有愧,不敢去见你师兄?”
谢菩提没理会,好似浑不在意,转身离去。
朱雀大街上,茶楼正中央台子上,正演着一出新排的戏,两个书生一站一坐,一着青衫,一着白衫,上首是正在讲学的夫子,滔滔不绝。
白衫书生听得极认真专注,而青衫书生则时不时探头望向窗外,偶尔看见窗外蹁跹的蝴蝶,也要凑近了一观。
白衫书生便转头去劝了一句,而青衫书生不肯听,于是乎,白衫书生便割破坐席,以示与青衫书生非同道中人,不屑与之为友。
谢菩提好整以暇地坐在旁边看着,时不时呷一口茶,瞧着台上演自己的那个少年,竟然真与他有几分相似。
苏郃也算是费心了。
这一出戏,却又是仿得管宁割席的典故了。
谢菩提继续看下去。
帘子拉下又拉开,台上便转了一幕,这一次,是在茶楼里,白衫书生与三两好友在雅间喝茶,其乐融融。谁知,青衫书生忽然闯了进来,只拧着眉心,便硬生生挤着坐在了白衫书生身侧,旁边的人都觑着他,独他不以为忤。然而那椅子却不大牢靠,扑通一下,青衫书生便摔坐在地上。
席下一众哄堂大笑,看来,他扮演的是丑角,谢菩提专心看戏,仿佛那丑角并非他自己。
再然后,便是那青衫书生厚着脸皮,涎眉邓眼地跟着白衫书生身后,巴巴地去抄写他的诗文,再“神不知鬼不觉”地往自己的文章里挪用一二,借此博得美名。
然而,纵然那青衫书生夜以继日地头悬梁锥刺股,却依旧难以望其项背,渐渐的,便越发怀恨在心。
数月后,一次诗会上,青衫书生便趁夜摸进白衫书生的房里,悄悄偷走了他新写的诗文。
看见这一幕时,台下众人都屏住了心神,仿佛自己也成了窃诗贼,心惊胆战地害怕露馅。
到了第二天白日,诗会上,青衫书生先发制人,拿出了那沓诗文,果然赢得了一水的赞誉之声,头一次骄傲得意。与之相对的,台下却一众嘘声。
谢菩提看戏从来都是作壁上观,只平静地等着接下来的戏份。
常言道,盛极则衰,不知其所税驾也,青衫书生自剽窃一回后,便越发痴迷于沽名钓誉,为了自己虚妄的声名,一次次哀求白衫书生为他保守秘密。可惜失望越积越多。
终了,两人一并赴京赶考,青衫书生虽然剽窃多年,却也有微末才学傍身,竟也侥幸走到了殿试。
殿试上,皇帝问了他们几个问题,白衫书生率先回答,个个都答得无可挑剔。接着,轮到青衫书生,他却忽然汗如雨下,紧张哆嗦得不成字句,在皇帝面前大出丑状,终于被人拖了下去,自此永不得录用。
台上最后一幕,是青衫书生被自己剽窃来的诸多文章困在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