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他活不久了。
随着将军府倒台,魏岐收回旁落的兵权,谢菩提也算立下大功一桩,官升一级,不必再受人掣肘,自此自由了。
借此机会,谢菩提将苻玄英调回了邺都。
苻玄英到邺都的当日,苻晔便亲自带了人去看望。
这间院子是谢菩提的私宅,并没有仆人侍奉在侧,苻玄英一个人待着,见着苻晔,终于起身道:“父亲。”
苻晔一拂袖子,冷声道:“你还记得我是你父亲便好,自你出任地方,便连一封家书也不写,如今我苻家这座小庙已供不起你了么?”
苻玄英不言语。
苻晔看他一阵,又放轻了语气道:“修远那孩子终究年少,担不起事,苻家落在他的手中,将来只怕无望,何况当今陛下也是……”
后面的话,苻晔没有多说,他想苻玄英能明白。
苻玄英道:“父亲,我如今已无意于功名,只愿醉心渔樵之乐,便是回去,也不会比修远做得好,您该好生教他。”
苻晔冷了神色,看着苻玄英,失望道:“你……你怎么会变成如今这个样子!我苻家对你的教导,你便忘得干干净了?”
思及那些京中流言,苻晔铁青着脸,道:“你与那谢离,究竟是何关系?”
苻玄英道:“父亲何必明知故问,玄英心意已决,不会改变。”
苻晔气得说不出话来:“你……你……真是好样的……”
心知劝不动苻玄英,苻晔终于失望透顶地离去,临走前,苻玄英终于出声喊住了他,苻晔满怀希望地停住脚步,等苻玄英同他道歉认错。
苻玄英却温声道:“父亲,您下回来时,还请注意些脚下,阿离很喜欢这些花。”
苻晔的脸色黑得彻底,这才看清自己踩扁了几朵花,想着苻玄英这些时日不务正业,只知道莳花弄草,便更加气闷,拂袖而去。
谢菩提在旁边看了全程,末了,还是苻玄英瞧见他的身影,浅笑着走过来:“阿离,怎么不回去?”
谢菩提道:“为何不回去做家主?”
苻玄英一怔,脸上浮现失落神色,轻轻抬手摸上半边面具,道:“以我如今面貌,回去也是徒劳无益。”
谢菩提不信苻玄英会就此一蹶不振,区区毁容,真的能让苻玄英变成如今这样么?
他甚至隐约猜疑,苻玄英只是想伺机报复,才做出如此天真的模样,毕竟他亲眼见识过苻玄英的狠辣手段。
他不愿见到苻玄英如今顾影自怜的模样,冷声道:“那是你的家主之位。”
苻玄英如今行径,简直幼稚得像是在和他置气。
苻玄英思忖道:“无德居之,反受其殃,我既德薄,又如何能与之相争。”
谢菩提心头暗火烧得越烈,他想苻玄英真是个祸害,咬牙切齿地道:“苻玄英,你究竟要如何才肯振作?你是那种会将自己的东西拱手让人的蠢人么?”
苻玄英一时安静下来,只清清淡淡地看着谢菩提,那副神情,仿佛被骂得不敢说话。
谢菩提气狠了,便发泄一般地咬上苻玄英的唇瓣,本意是要咬出血让苻玄英吃痛的,然而末了却不知如何又被按在了榻上,连气愤的力气也没了。
齐国承平日久,皇后之子魏满如今年满六岁,受封太子,魏岐指了谢菩提教导太子,只偶尔亲自教导一二。
魏岐在堂中批阅奏疏,而魏满则安静地坐在一旁看论语,两个时辰过去,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魏岐将他放在身边,只是为了方便随时解答魏满提出的疑问,然而等了两个时辰,魏满依旧一言不发。
魏岐不免有点忧心,问道:“满儿,你读《论语》,没有任何困惑?”
魏满立即站起身,恭敬道:“父皇,孩儿自然有所困惑,观《论语》,如与先圣孔子交游,是故不敢稍有松懈,孩儿以为读书不在一味依赖长者答疑解惑,而在精心寻觅,自圆其说。”
平心而论,魏满小小年纪已然年少老成,学成这幅作派,和他母亲倒是很像。
魏岐看着魏满稚嫩的脸庞,忽然想起少时与魏恬同乘一辆马车。
他手中拿着一本古籍在读,本想着看完这一册只余下四页,该在车上便看完的。
但那时魏恬性情过分活泼,窝在他膝盖边上,硬把脑袋凑上来指着书中句子问东问西,他不耐烦地一一解释了,却没有看完一页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