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末的风终于彻底褪去了寒意,江淮年趴在柜台上,发丝被钻进来的风轻轻拂动,露出左耳上那枚冰晶耳钉,这是母亲留给他的为数不多的遗物之一,透明的水滴形状,在昏暗的店铺里偶尔会反射出一星半点微弱的光。
半晌,他抬起头,视线落在柜台对面书架那套《山海经》的封面上,思绪却飘到了很远的地方,下周要交的店铺租金还差三百,江妤的绘画班学费月底到期,那辆自行车的链条该换了,厨房水龙头又开始漏水,滴答,滴答,像某种永不停歇的倒计时。
江淮年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门外的街道传来孩子们放学归来的喧闹声,自行车铃叮当作响,某个母亲在喊孩子回家吃饭。
江淮年直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骨骼发出细微的咔哒声。墙上那只挂钟指向下午四点半,再过三十分钟,他得去接江妤了。
学校离店铺三公里,江妤坚持自己可以坐公交回来。江淮年不同意,两人争执许久,最后达成一个共识。周一到周五江妤自己坐公交,周六江淮年接送她去绘画班。
今天周六。
他站起身,准备趁接人前的这点时间清点一下库存。刚绕过柜台,门上的铜铃响了。
叮铃——
清脆的声音在寂静的店铺里显得格外突兀。江淮年抬头,看见一个老人推门进来。
老人大约七十岁上下,头发全白,梳得整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手里拄着一根竹节拐杖。
他的脸很瘦,皱纹深深浅浅地刻在皮肤上,唯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很亮,清澈纯净。
老人走进来,慢慢地环视了一圈店铺,最后落在江淮年脸上。
“小伙子,你是这儿的老板?”
江淮年点点头:“是,您需要点什么?”
老人走到书架前,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拂过那些旧书的书脊,最后,他停在了一套书前。
“这套书,”老人说,“怎么卖?”
江淮年看了一眼:“线装本,民国时期的,三百。”
老人摇摇头,把书抽了出来。他没有翻开,只是拿在手里掂了掂,然后说:“贵了。”
“这已经是底价了。”江淮年说。
其实这套书他收来只花了一百五,但店铺的租金还差三百,他需要这笔钱。
老人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更深了:“小伙子,做生意不是这么做的。”
江淮年皱了皱眉。他不太喜欢这种说教的口气,尤其是从一个陌生人嘴里说出来。
他十七岁,独自带着妹妹生活,不需要别人教他怎么活下去。
“那您觉得应该怎么做?”他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点刺。
老人似乎没听出他话里的不耐,依然温和地说:“你这店铺位置偏,来的都是熟客,或者像我这样误打误撞进来的。旧书生意,靠的是口碑,是回头客。你价格定得这么死,客人来一次,觉得不划算,下次就不来了。”
江淮年心里那股火窜了上来。
他当然知道这些道理,但他有什么办法?
他需要钱,需要马上到手的钱,等不起什么“口碑”和“回头客”。这个月租金交不上,下个月他们兄妹俩可能就要睡大街。
“老先生,我就是这么做生意的。您要是不满意,可以到别处看看。”
这话已经说得很不客气了,但老人没有生气。他把书放回书架,转过身,那双清亮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江淮年:“你父母呢?”
江淮年的手指在柜台下猛地攥紧了。
又是这个问题,他压根不想再回答关于父母的一切事情。
默了默,他还是开口:“去世了。”
老人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叹了口气:“难怪。”
“难怪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