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仁嘿嘿一笑,“下次,让那小子下手毒些,免得来打扰你。”李隆基笑完又觉得不妥,咳了两声,端起茶盏掩饰。“冯大夫,朕问你个事儿。”他放下茶盏,神色认真了几分,“那个李客,到底什么来头?值得冯大将军亲自出手?”冯仁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说:“没什么来头。一个贩锦的商人,被人坑了,来长安告状,告了三个月没人理。这种人,长安城里多的是。”“那您为何帮他?”我总不能说他有个儿子叫李白,未来的诗仙……冯仁看了李隆基一眼,“因为他姓李吧。”李隆基的手指微微一顿。冯仁继续说:“他在蜀地做买卖,规规矩矩纳税,老老实实做人。韦坚要扣他的货,连个像样的罪名都编不出来,只写了一句‘私贩违禁之物’。什么违禁之物?蜀锦是违禁之物?”顿了顿,“不过我还以为他会带兵堵门吓吓他,但我没想到他怨气那么重,直接亲自上手。”‘废话,人刚刚下班,心里怨气本来就重,你还让人去干活,他怨气不重谁重……’李隆基无语地看了冯仁一眼,岔开话题,“得,朕也不计较你为什么能让冯朔去揍人了。朕前段时间听你的,给姑母写了那道旨意。你猜怎么着?姑母直接回绝,而且今天你也瞧见了,没来上朝了。”“这不是好事吗?”冯仁接着说:“更何况,她接不接对你来说都是好事。”“冯大夫,你说姑母下一步会怎么做?”“陛下觉得呢?”李隆基靠在椅背上,“手里攥着半个朝堂的人脉,府里养着数百门客,边上还有韦坚那样的狗在地方上替她盯着。朕不会甘心。”“不甘心又能怎样?”冯仁端起酒盏,抿了一口,“起兵?她拿什么起?十六卫在冯朔手里,旅贲军两万精兵在长安城里住着。程家、秦家、尉迟家那些武勋,哪一个会跟着她反?”“可朕也不能就这么干等着。她不动,朕就动不了她。她一动,朕又怕她动得太大。”“陛下这是怕她造反,还是怕她不敢造反?”李隆基的手指顿住了。冯仁放下酒盏,慢悠悠地说:“她若造反,陛下正好名正言顺地收网。她若不造反,就这么僵着,陛下也正好腾出手来做该做的事。”“该做的事?”“新政。”冯仁看着他,“陛下登基前,太上皇推了十二年的新政,裁了冗官,分了权,填了边关的窟窿。可这些事,做了十二年,做完了吗?”李隆基沉默。他当然知道没做完。裁了冗官,可世家在地方上的根基还没动。分了权,可太平公主在朝堂上的人脉还没散。填了边关的窟窿,可边关各镇的兵权还在那些节度使手里攥着,攥得紧紧的。~喝完小酒,冯仁来到大安宫。照例,给太上皇把脉。“你喝了?”李旦问。冯仁嘿嘿笑了笑,打了个酒嗝,“喝了点,不碍事。”“我这身子咋样?”“还行,按时吃药、休息、健康饮食,估摸着明年开春你的身子会顺畅些。”冯仁顿了顿,“还不放权?”李旦靠在软榻上,沉默了很久。冯仁接着说:“因为你不放权,现在太平公主仗着你的权势挑衅皇权。七位宰相,有五人出自她的门下,文武百官也大都依附于她。你就不怕再起‘玄武门’的风波?”李旦靠在软榻上,“冯叔,您说这话,是替隆基来催朕的?”冯仁把脉枕收进药箱,不紧不慢地系好带子。“催你?我催你干什么?你活着,他还能收敛点。你死了,那小子能把天捅个窟窿。”李旦苦笑。“冯叔,您这嘴……”“我这嘴怎么了?”冯仁站起身,拎起药箱,“说的都是实话。你放权,太平就没了靠山。没了靠山,她就是只拔了牙的老虎。隆基那孩子虽然急,但不蠢。他知道什么时候该收,什么时候该放。”李旦沉默了很久。窗外,日头渐渐偏西,殿内的光影一寸一寸地移,从御案移到门槛,又从门槛移到墙角。“冯叔,”他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些,“朕再想想。”“想可以,别想太久。”冯仁走到殿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儿子在太极殿坐着,案上的折子堆成山,他一个人扛着。你不心疼,我还心疼呢。”~次日早朝,李隆基坐在御座上,面前的案上堆着七份折子。七份折子,七件事,桩桩件件都绕不开一个人——太平公主。七份折子,七个人,七个位置,从三品到五品,从京官到地方,把半个朝堂的命脉捏在手里。李隆基把折子一本一本地看完,搁在案上。,!“众卿,这些折子,朕看过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群臣,“崔湜,朕另有任用。吏部侍郎的人选,再议。”崔湜站在班列中,脸色微微一变。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御座上的年轻皇帝,又迅速低下头。“萧至忠,御史中丞。”李隆基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萧卿在御史台多年,素有清名。朕记得,太上皇在位时,曾夸萧卿‘铁面无私’。”萧至忠出列,跪伏于地。“臣惶恐。”“不必惶恐。”李隆基摆了摆手,“御史中丞,正四品下,掌纠察百官、肃清纲纪。萧卿,朕把这个位子给你,是希望你替朕看好这满朝文武。”萧至忠行礼,“臣定不辱命!”李隆基点了点头,“至于其余的,看考评政绩各凭本事。总不能让下边的人一直在那个位置,而自己的上头让外人顶了。”“陛下圣明。”群臣山呼万岁,毕竟这个决定保住了一部分人的晋升机会。—散朝后,冯仁去了连家屯。至于为什么要去那儿,最主要是不想让人看出他跟冯家有联系。其次就是,现在他是文官,穷是面子。里子富,那是他的本事。刚到家门口,便见到有人带着小孩堵自个儿家门口。‘谁啊?来找事情的?’冯仁上前,“谁啊?在我家门口干嘛?”那男人转过身来,“大人,这是你家?”冯仁笑道:“是你啊,李客。”李客挠挠头,“没想到大人住得如此……”话说一半,自己也觉得不好接。冯仁瞥了他一眼,“如此什么?破?”“不是不是!”李客连忙摆手,“草民是说,大人住得如此……清净。”冯仁推开院门,侧身让开,“进来吧。”院子里不大,种着几棵青菜,搭着一架丝瓜,丝瓜藤爬满了竹架,开着几朵黄灿灿的花。墙角堆着几盆半死不活的兰花,是冯宁从西市淘来的,说是“捡漏”,其实就是被人忽悠了。李客带着孩子走进来。孩子约莫十一二岁,生得白净。“你儿子?”冯仁问。李客忙道:“是,犬子李白。”冯仁的脚步猛地顿住了。他转过身,低头看着那个孩子。李白。李太白。诗仙。“你叫李太白?”冯仁蹲下身,平视着这个孩子。孩子点点头,行礼,“是,先生。太白是字,大名李白。”“你读过书?”冯仁问。李白点头:“读过。父亲教过《千字文》《论语》,还读过一些前人的诗集。”“会写诗吗?”李白犹豫了一下,又点头:“会一点。”冯仁站起身,回头看了李客一眼。“进来坐。”冯仁转身往屋里走。堂屋不大,陈设简单,一张八仙桌,几把木椅,墙上挂着一幅画。是吴道子早年画的《终南山色》,笔墨还带着几分稚气,可那股子气韵已经藏不住了。冯仁在主位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李客依言坐下,腰杆挺得笔直,双手搁在膝上,像个等着考官点名的小学生。李白站在父亲身后,安静得像一株刚移栽的树苗。“你的货,拿回来了?”冯仁开门见山。李客连忙欠身:“拿回来了!拿回来了!一匹不少!草民……草民还没谢过大人……”“谢什么?”冯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货是你的,本就该还你。韦坚扣你的货,是他不对。我让人去说一声,是本分。”“大人,草民在长安等了三个月,求了无数人,花了无数银子,连公主府的门槛都没摸着。您一句话,货就回来了。草民……草民不知道该怎么谢您。”“那就别谢。”冯仁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李白身上,“这孩子,在读书?”李客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点了点头:“是。草民虽然贩锦为生,可祖上也是读书人家。草民不想让这孩子跟草民一样,一辈子在商贾堆里打滚。”“想让他考科举?”李客又点头,可随即苦笑:“草民这点家底,供他读书还行,可要供他考科举……长安城里的书院,束修太贵了。”冯仁没有接话。他站起身,走到李白面前,低头看着这个孩子。“李白,你过来。”李白从父亲身后走出来,在冯仁面前站定,仰起脸,迎上他的目光。:()大唐长生者:看尽大唐风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