朗樾变得更“活络”了。
上工时依旧沉默寡言,但眼里有活儿了。
张嫂吩咐一句,她能想到后面两步,主动把皂角备好,把竹筐挪空。送还熨烫好的客用织物时,也不再低着头匆匆来去——她开始记不同区域的位置,记负责伙计的长相。偶尔遇上对方忙不过来,就安静地搭把手,搭两句话。
她想接触更多人。想听到更多消息。
但她好像太急了些。
这天经过刘管事旁边,被叫住了。
“阿月。”刘管事理着一件客用长衫,头也不抬,声音不亮,“这两天,你往库房和上面跑得挺勤。”
朗樾心里一跳,低头:“是……想着多学点,帮张嫂她们分担分担。”
刘管事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又收回目光,淡淡道:“行吧。”
顿了顿。
“北边‘静怡廊’那头的交接室,壁橱里该换一批客用桌帷了。之前洗好熨妥的那批,暗金色云纹的。”她语气平铺直叙,“你清点清楚数目,用推车送过去,整整齐齐码进壁橱,在交接簿上签好字。”
说到这里,语气重了些。
“记住,那是客房部和咱们堂交接的地方。你只交东西,不许多话,更不许东张西望。那边廊口开阔,挨着客人吃茶的‘听松阁’,动静可能杂些——你只管低头做你的事,做完立刻回来。明白?”
“是,刘管事。我记下了。”
朗樾垂下眼。
她知道,自己这两天的急切,有点太惹眼了。
整个望舒客栈,并不像表面这样只是个单纯的客栈。来历不明,身份模糊,她这个人本就经不起查。
跟张嫂交待清楚后,她推着那辆特制的宽大藤编收纳车出发了。
车里装着十幅桌帷,沉甸甸的,暗金色云纹,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
她沿着岩壁内侧一条相对清静的石廊走。这条廊道一半嵌在岩壁里,外侧是雕栏,视野开阔。越往主楼方向走,建筑越显精致,空气里浮着淡淡的檀香和茶香。偶有三两客人从旁经过,穿着得体,仪态不凡。
这是朗樾第一次真正上到主楼来。
她跟一个穿统一迎宾服的少女确认了存放桌帷的壁橱位置,道谢后推车过去。
斜对面不远处,一扇雕花门扉敞开着,门楣上“听松阁”三个字清晰可见——正是刘管事提及的茶室,此刻里面正传来阵阵喧闹。
一个璃月口音的男声因愤怒变了调,厉声吼道:“……伊万诺夫!你必须给我一个解释!”
“我们在璃月港谈的时候,看货样时你是怎么说的?‘这是至冬雪原深处百年一遇的晶矿脉心,每一颗‘雪原星钻’都纯净无瑕,配上我们家族工坊传承的秘银掐丝珐琅镶嵌,是献给璃月海灯节最完美的礼物!’——这是你的原话!”
“我说过!货样就是标准!”
一个粗粝硬朗、带着异国腔调的男声吼回来,满是被质疑的怒火。
“弗拉基米尔家族从不以次充好!你收到的每一件货,都和你看过、摸过、签了确认书的货样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璃月商人的声音陡然拔高,几乎破了音,“你管这叫一模一样?!货样的星钻,之前不管在阳光下还是烛火下,都是均匀的冰蓝星光,只是深浅不同!可刚才在日光下细看,至少有十几枚主石侧面有絮状物!还有镶嵌,货样底座的秘银勾边是饱满的‘冬雪纹’,现在呢?纹路浅得几乎看不清,光泽也发闷——你这是用了替代合金!”
朗樾正好走到转角,忍不住循声望了一眼。
视线越过几个围观者的肩头,看到了争执的中心。那个穿璃月绸缎长袍的中年商人,正用微微发抖的手指捏着一枚胸针,另一只手举着一个打开的小锦盒,里面衬着深蓝丝绒,装着作为标准的“货样”。
两枚胸针在光线下并排而列。
说实话,隔这么远,凭她的眼力,根本看不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