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在三角初华的车尾灯消失在道路另一头的同时,另一道车灯的光柱,慢悠悠地折返回来,停在了刚才两人站立位置不远处的堤岸空地上。珠手诚推开车门,再次踏足这微湿的水泥地面。夜风依旧,河水依旧。他手里拿着一个被遗忘的、略显陈旧的折叠小马扎,还有一根没收好的、廉价的伸缩抄网。目光在刚才三角初华站立的地方扫过,那里空空如也,只剩下栏杆上或许残留的一点模糊指纹,很快也会被夜露覆盖。“粗心。”他低声自语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是无奈还是别的什么。走过去,将小马扎和抄网捡起——这两样东西被主人随意地靠在栏杆边,沉浸在重逢“圣物”的激动和后续心理活动中的三角初华,显然完全把它们抛在了脑后。珠手诚将东西收拢好,目光掠过平静的河面,又看了看三角初华车子消失的方向。“下次出来假装钓鱼,记得把道具收好啊。”虽然这种程度的“道具”遗留,在这种地方,大概率也不会引起什么麻烦。但谨慎总是好的。尤其是对于进行着那种“爱好”的人来说。他摇了摇头,没再多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自己的执念,自己需要承担的风险和后果。他能提供的,也仅仅是某种程度上的“许可”和有限的“协助”。剩下的,看她自己。珠手诚转身,拿着那两样被遗忘的钓具,回到自己车上。将它们扔进后备箱,和一堆杂七杂八的备用线材、工具混在一起。关上车门,发动引擎。车子悄无声息地滑入夜色,朝着四十五楼的方向驶去。同一片夜空下,城市的另一个角落,气氛截然不同。一间算不上顶级的乐队练习室里,灯光通明,空气里还残留着方才激烈演奏后的余温,混合着电子设备散发的微弱焦味和年轻人身上蒸腾的汗气。一场小型的、为某商场开业助兴的商演刚刚结束。几个看起来和八幡海铃年纪相仿的男女正一边收拾着各自的乐器,一边兴奋地交谈着。“今天台下反应不错啊!”“那个带小孩的阿姨还跟着节奏晃呢!”“是吧是吧!我新加的那个吉他riff效果拔群!”“鼓点再稳一点就更好了,我中间有点赶……”“海铃的贝斯真是没话说!”“稳得像地基一样!那个walkgbass的段落加得太妙了!”话题自然而然地引到了刚刚摘下贝斯,正安静擦拭琴颈的八幡海铃身上。她今天穿的不是aveujica那身华丽繁复的演出服,而是一套相对简洁利落的黑色紧身上衣和工装裤,外面套了件印着不知名乐队logo的宽松衬衫。但即便如此,那过于出色的身材比例。尤其是被合身裤子勾勒出的饱满挺翘的臀部曲线。依旧在方才的演出中,吸引了台下不少目光。甚至可能比她的贝斯技巧吸引得更多。“就是说啊!”乐队的女鼓手,一个留着短发、性格爽朗的女生,一边拆着镲片,一边笑嘻嘻地凑过来,毫无顾忌地拍了拍海铃的背(位置微妙地靠近腰臀交界处):“海铃你这身材真是……绝了!”“今天台下好几个女的看得眼睛都直了!我们乐队的服装设计师要是早认识你,肯定给你设计更显身材的!”八幡海铃擦拭琴颈的动作顿了顿。她侧过头,看向鼓手,蓝绿色的眼瞳平静无波,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淡淡地说:“是吗?”“我本人倒是不大介意。”她的声音和她演奏的贝斯音色有些相似,低沉,平稳,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疏离感:“反正弹贝斯嘛。”“没几个人会真的注意。”这话半是自嘲,半是陈述事实。在大多数非专业的观众眼里,贝斯手常常是舞台上的背景板,是那个站在角落、制造低沉嗡鸣的“隐形人”。身材?长相?或许会被瞥上一两眼,但很快就会被更炫目的主唱。更狂野的吉他手。更暴力的鼓手吸引走注意力。“话不能这么说!”主唱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海铃你技术又好,外形又这么出众,要是能固定在我们乐队就好了!”“肯定能吸引更多粉丝!”“是啊是啊!比我们之前找的那个临时贝斯手强太多了!”“要不海铃你考虑一下?”“虽然我们现在给不起aveujica那么高的报酬,但以后要是出名了……”队员们七嘴八舌地提议,语气热切。八幡海铃已经擦好了琴颈,将贝斯小心地放入琴盒,扣好搭扣。她站起身,动作干脆利落。“谢谢邀请。”,!她的语气依旧平淡有礼,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拒绝意味:“不过,我暂时没有加入多的固定乐队的打算。”“这样接接零活,时间上比较自由。”这是她一贯的说辞,也是事实。作为圈内小有名气的雇佣贝斯手,她游走于不同乐队之间,像一柄精良而通用的乐器,哪里需要就往哪里填补。技术扎实,经验丰富,价格合理,最重要的是。值得信任。可靠。不会因为个人情绪影响演出。不会抢风头,也不会在关键时刻掉链子。这样的口碑,是她用一次次准时到场稳定发挥完美收工的演出积累起来的。“哎……”“果然请不动大神。”鼓手夸张地叹了口气,但脸上并无芥蒂,显然早已料到这个结果。“那下次有合适的活,我们再找你啊海铃!”“没问题。”八幡海铃背起沉重的贝斯琴盒,对众人点了点头:“今天辛苦了。”“我先走了。”“辛苦了!”“路上小心!”“下次见!”在队员们热情的送别声中,八幡海铃拉开练习室的门,走了出去。厚重的隔音门在身后合上,将室内的喧嚣、热量和那份带着些许功利的热切邀请,统统隔绝。走廊里安静了许多,只有其他练习室隐约传来的乐声。她微微松了口气。并非讨厌刚才那个乐队的人。他们技术尚可,热情十足,给钱也爽快,是理想的短期合作对象。但那种想要把她留下的期待,那种试图将她纳入某个固定圈子的热情,总会让她感到一丝……不适。仿佛一旦被固定,就会被赋予某种标签,某种期待,某种需要长期维系的关系和责任。而她八幡海铃,暂时还不想被任何东西固定。除了……她的脑海中,极快地掠过某个人的身影,以及那个以“valorant”为代号存在的华丽而扭曲的舞台。以及在自己班上的某位同学随即被她强行按捺下去。不能想。至少现在不能。她需要维持雇佣兵的专业性。冷静,疏离,拿钱办事,不多牵扯。走到大楼外的停车场,夜晚的空气带着凉意。她找到自己的摩托车。将贝斯琴盒用专用绑带牢牢固定在车后座。戴上头盔。跨坐上去。引擎发出低沉有力的轰鸣,在寂静的停车场里格外清晰。她并没有立刻拧动油门离开。而是就着停车场昏暗的灯光,低头看了看自己戴着黑色半指手套的双手。这双手,能精准地驾驭贝斯复杂的指法,能在不同的乐队风格间无缝切换,能创造出坚实而富有弹性的低频音墙。能拿钱。能办事。能维持一种游离而安全的距离。和大多数雇佣乐队合作,确实简单。时间的安排,曲谱的熟悉,现场的配合,报酬的结算……一切都有清晰的规则和界限,按部就班即可。甚至,她接过更离谱的工作——某个富二代组的气氛乐队,曾用八万日元雇她,要求仅仅是:“上台,背好琴,做出在弹的样子,别出声都行”。她也接了。站了二十分钟,一动不动,像个昂贵的人形立牌。钱货两讫。毫无心理负担。对她而言,贝斯是技能。是工具,是换取生活资源和自由度的媒介。仅此而已。那么,为什么在aveujica不一样?为什么在面对着丰川祥子那不容置疑的指令、佑天寺若麦精明的打量、若叶睦空茫的注视、三角初华压抑的憧憬时……尤其是在面对着那个平静地提供着一切、却又仿佛将所有人视为棋子的珠手诚时……她会感到那种“困难”?那种超越技术、超越报酬、甚至超越普通人际关系的,得到信任和信任自己的困难?摩托车引擎持续低鸣着,温热了她的腿部。八幡海铃抬起头,透过头盔的面罩,望向城市被灯光染成暗红色的夜空。蓝绿色的眼瞳里,闪过一丝罕见的、清晰的困惑与挣扎。(信任……吗?)(我到底……想从他那里,得到什么样的信任?)(而我……又敢不敢,真的去信任那样一个,看不透的人?)夜风拂过车身,带来远方的喧嚣。她没有答案。只有贝斯琴盒在身后沉默的重量,和引擎持续的震动,提醒着她现实的存在。许久,她轻轻吐出一口气,白色的呵气在面罩内壁凝结成一小片薄雾。拧动油门。摩托车轻盈地驶出停车场,汇入夜晚的车流。像一滴水,融入海洋。消失在夜色之中的贝斯手,仿佛就从来不存在声音一般沉默。:()邦多利笑传之神人乐队参参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