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冰此人,实在奇怪。白发书生案告破,他不留在京城庆功领赏,反而一声不吭远赴十峰山,带的随从有老有少,不文不武,不伦不类,不知要干什么。
更巧的是,他也要去隐泉寺。
“受教了。”叶青岚捧起茶碗,摆出一副虚心模样,“在下喝饱了茶就走。”
陆冰没说什么,与众人又坐了片刻,一同起身上山。老板过去收拾茶碗,一边嘀咕,“什么怪人。隐泉寺乃是十峰山第一福地,竟说是不详之地。别是干了什么缺德事,怕佛祖怪罪!”
这老板,目光如炬啊。
陆冰请的那碗凉茶,叶青岚足足喝了一个时辰。明明频频举碗,碗中茶水竟不减少。老板在旁看得都没了脾气。坐到午后,山道上再次传来脚步声。
从树荫里走出一个修长身影。是个年轻女子,一袭黑色布衫,不施粉黛,不戴钗环,愈是不加修饰,愈是衬得她双目湛然,肤白胜雪。
叶青岚一时竟移不开眼。那女子走到茶棚中,挑了个避光的座,吩咐道,“劳驾,来碗凉茶。”
声音如出谷黄莺,清脆悦耳。即便没见到脸,单听这声音,也知是个美人。
叶青岚贼妥兮兮地把板凳拖过去,“姑娘气度非凡,莫不是庙里的观音娘娘下凡来了?”
那女子天生丽质,这等轻薄言语恐怕从小到大听得惯了,并不生气,只打量着他,“公子也是一心向佛之人?”
“自然,自然。在下远道而来,正是为了上山礼佛。”
那女子微微一笑,“巧了,我也要去隐泉寺拜见住持大师,请他恩准我入寺修行。”
“入寺修行?!”
前朝佛教盛行,贵族男女甚至皇室子弟都不乏出家修行者,民间更是效仿者众,以至南方寺庙林立,煊赫一时。到了大萧建朝,皇帝对佛教无甚好感,许多鼎盛一时的旧丛林从此没落。这女子如此品貌,不知为什么想不开,竟要效仿前朝旧习。
“姑娘这样年轻,就要远离红尘,岂非太过可惜?”
女子垂下眼眸,“我意已决。”
叶青岚盯了她半晌,一拍桌子,“既然如此,我与姑娘同去!”
反正入寺要找个借口,跟在这一心向佛的姑娘后头,装成个虔诚的信众就好。她如何说话行事,自己便如何说话行事,绝对万无一失。
“在下叶青岚,浮世一闲人。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那女子扫了他一眼,眉尖微蹙,“既离尘俗,俗世之名,本该舍去。”顿了顿,“师父未赐法号之前,叫我阿念就好。”
叶青岚心中一动,“思念之念?”
阿念双手合十,指尖在阳光下白得几乎透明,肃然道,“断念之念。”
上山的道路显然经过修缮,台阶平整,杂草不生,比当年好走多了。叶青岚跟在阿念姑娘后面,盯着她修长的脖颈,暗暗唏嘘。穷书生为情所困,美少女偏要出家,世人兜兜转转,总在追求自己得不到的东西。
到了山顶,日头已然偏西,斜照在门口写着“隐泉寺”三字的镀金匾额上,熠熠生辉。叶青岚还在发愣,阿念率先上去叩门。
片刻,一个和尚迎了出来,合十躬身道,“小僧圆周恭迎施主。”
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岁年纪,头顶烧了六个戒疤,面容端方,下巴上有几星胡茬。
圆周,这法号还挺有趣。
阿念合十道,“小女子有要事求见住持慧明大师,相烦师父通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