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云生笑道,“不必如此。云生不会拳脚,所擅长的只是演戏而已。叶兄,我从小学戏,登台十多年,这可是头一回演砸,你如何看穿我的,还请见告。”
瞧他神态,哪里像是被逼到墙角的罪犯,宛然是个风度翩翩的书生。
“这有何难?四日前你们戏班共有十八人,今日共有十九人,多出来的那个就是你。”
傅云生一愣,“叶兄竟有过目不忘之能!佩服佩服。”
“别人总忘记我,我只好用心记住别人。”叶青岚微笑,“不过论记心,还是比不上傅兄,能默出十八年前苏文的残卷。”
傅云生默然片刻,“老师的绝笔我深印于心,每年他的祭日,都要默写下来焚烧,以纪念他教我读书的恩德。”
叶青岚心念一动,“啊,果然是这样。苏文虽不屑当书院先生,到底还是教了一个学生。”
傅云生点头,“我从小孤苦伶仃,六岁时蒙义父收留,在戏班子打杂。那一年,县里的苏秀才给我们写了一出新戏,排戏的时候他也来看。他和戏班里的人不太一样,说起话来文绉绉的,我听不懂,就缠着他问东问西。他扔给我一本三字经,我看了两天,背会了。他又扔给我一本千字文,我看了五天,也背会了。他大为惊叹,从此开始正式教我读书。”
傅班主叹道,“云生天资过人,比书院里的童生聪明百倍,可惜是贱籍,没资格参加科考,读再多书也是白读。”
“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读书的乐趣不在考取功名,而在于内心的充实。老师屡试不第,绝非文章做得不好,是考官迂腐无能,不懂欣赏。”
陆冰哼了一声,“瞧不起考官的,大都是连乡试都考不中的。”
“中举又有何难……”傅云生露出骄傲之色,顿了顿又道,“若老师早点中举,也不至于遭人毒手。”
叶青岚问,“你是何时开始怀疑苏小妹的?”
“去年的庆功宴上,众人谈及老师,张神医喝多了,颠来倒去地念叨:一年吃完是药,一天吃完是毒。我看他那样子不大对劲,散戏以后就去他家找他。他醉得稀里糊涂,一听到老师的名字,就大叫,不关我的事,药是小兔崽子偷的。我回去后琢磨来琢磨去,心里越来越凉。小的时候,总在药铺看见张阿大和苏小妹;苏小妹见到老师从来没有笑脸;老师曾经说过,比起那个不识字的亲妹妹,还是和我更投缘……
“次日我又去找张神医想问个明白,可他家门口聚集了一堆人,说张神医昨晚已经去世了。我想追查张阿大和苏小妹的去向,却无从下手,直到在京城巧遇陈兄。”
陆冰插言道,“你去京城做什么?”
傅云生一笑,“三个发小同一年中举,就不许我去攀附攀附?陈兄告诉我,他在琅嬛阁使足了银子,终于被带去城西竹林见槐下客,却撞见苏小妹和张阿大正在幽会。他忒也莽撞,当面叫破了他们身份,两人先是抵赖,眼看抵赖不掉,张阿大便说自己如今在礼部做官,柳府更是财大势大,叫陈兄以后走路小心点。”他转向叶青岚,“你有一点猜错了。送到提刑司的那封密信是我写的,我的笔迹本就和老师一样。陈兄不信张阿大和苏小妹会杀人,我就说不如写封信告发,引官府来查。
“原本我没抱多大希望。世上冤案何其多,老师的案子又过去了十八年,证据都已湮灭,很难查实。不料考试前一日,郑兄和许兄慌里慌张来找我,说陈兄不见了,桌上留了张字条:我去城西竹林见张阿大。我们立刻赶过去,可惜晚了一步,没救下陈兄。”
他低声道,“当时场面一片混乱,扭打之中,我失手用腰带勒死了张敞。他脖子一圈皮肉被鱼虾咬烂,如今已看不出勒痕了。”
陆冰想起尸体的样子,一阵恶心,“你们为何不报官?”
“陆捕头,有句话叫死无对证。张阿大已死,没人能证明他和苏小妹毒杀了老师。更没人能证明他舞弊敛财。除非他活过来自认其罪。于是我想出一个妙计,让陈思贤多活一日,进考场写下老师的绝笔。张阿大多活数日,活到陆捕头查实他杀人之时。
“后面的事都被叶兄说中。写戏的是我,排戏的是我,演戏的也是我,郑兄和许兄全程在我指挥之下行事。这场戏从头到尾我演得无比尽兴,如今老师的冤案已雪,云生即便此刻身死,也无遗憾了。”
傅班主老泪纵横,“云生……你这个傻孩子……”
傅云生在台上跪倒,“孩儿不孝,不能报答义父的养育之恩,还连累了大伙……”
戏班子哭成一团。
陆冰厉声道,“你们藐视法纪,胆大包天,把本捕头当猴耍。等进了大牢,有你们哭的时候。全部拿下!”
他身后的郑录突然大叫,“慢着!云生没有罪!”
陆冰回头,“郑举人,你和许举人知法犯法,偷运尸体,欺瞒有司,一个都逃不掉。”
“张阿大是我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