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年来,他四处游荡,居无定所,没什么非做不可的事,没什么非见不可的人。只因机缘巧合,才接连帮助陆冰破了两个案子。
这人对案子着实上心,可惜冲动暴躁,有勇无谋,正缺一个智计无双的军师。
想到这里,心头忽地一沉,除了阿炎,他又怎会给旁人做军师。就算再活千年万年,也绝无可能。
做陆冰的上司,还差不多!
此刻县衙守卫松弛,他是自由身,一抬脚便可离去,若拖延不走,等明月爬到中天,陆冰又会忘记他,对着他大呼小叫,喊打喊杀。
于情于理,都应该走。
可叶青岚绕着院子里的大柳树转了几圈,纵身跃上树干,斜躺下来,眯起了眼睛。
月光穿过树梢的缝隙洒在他身上,没有一丝温度。身躯和树干融为一体,脸上肌肤几乎透明。
好一只孤魂野鬼。
他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也不知过了多久,树下传来一阵沙沙声。
叶青岚扭头俯瞰,只见陆冰独自一人站在院中,手捧一本书册。他的样子大为古怪,从头到脚都在剧烈颤抖,好像马上就要摔倒。
啪,他手中的书册掉了下来,书页哗啦啦地一阵翻动,停在封面。
头顶月光朗照,叶青岚看得分明,那封面上印了一行大字:陈侍郎窃玉偷香记之上册。
不朽金身
第一日
十峰山由十座耸然峙列的峰峦得名,适逢春日,漫山遍野郁郁葱葱,连峰顶嶙峋的奇石都隐没在绿意之间。
十座山峰都不甚高,一个渺小的灰点在第一峰的北坡迅捷移动,很快就攀上山顶,然后停驻不动,面向层峦叠嶂,望而兴叹。
屈指算来,离开京城已有五日,叶青岚已经成功地把陆捕头跟丢了。
五日前,收了他贿赂的提刑司小衙役暗中传讯,陆捕头向提刑官宋大人告了假,雇了艘船沿运河南下,目的地是十峰山码头。此次出行乃是私人行程,连一个衙役都没带,行踪保密,等闲衙役都不知情。
叶青岚思前想后,运河上的船是万万不愿意再坐了,便卖了自己那件狐狸皮大氅,买了一匹马,走陆路南下。卖衣所得少得可怜,换不来上等马,只买到一匹瘦骨嶙峋的老马。
前三日,那马尚能奋进,刚进嘉陵县境内,那马不知吃坏了什么东西,拉稀拉得腿肚子打颤,说什么也跑不动了。叶青岚无奈,只得与它洒泪作别,叮嘱它善自珍重,自己沿着河边小路徒步前行。
他只有两条腿,脚程自然比不过四条腿的马,更比不过运河上没有腿的船。走了两日,已经落下一大截。赶到十峰山码头后,打听了一圈,得知前一日有个武夫模样的人带着十来个随从上岸进山去了。
他不敢耽搁,一鼓作气爬上山峰。遥望绿意如海,行人穿行其中,就如同一只只小蚂蚁。
叶青岚叹了口气,盘腿坐在一块大石上,闭目养神。
十峰山于他,乃是故地重游。遥想五十年前,他还在这儿住过两个月呢。
年复一年,山上草木枯荣,鸟雀去而复返,好像一切都没有改变。
记忆里一个苍老的声音冒出来,“念念皆空,方得自在。叶施主何必烦恼?”
叶青岚闭着眼睛自言自语,“也罢,来都来了,就去隐泉寺瞧瞧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