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又动了动嘴,发出一道嘶哑的声音,“寻死。”
“啊?”
“我仰慕……吞狼军已久,只盼能死在这里。”
“本将军从没听过这种请求。”
“求将军成全。”
陈将军上下打量他,触到那双眼睛,忽感一阵寒意。
守陵军职责重大,出不得一点纰漏,陈将军又是个无所顾忌的武夫,当即抛下羊腿,抄起双刀,分从左右横削。
他手上使的力道极大,噗噗两声,双刀干脆利落地插入年轻人两肋,刀锋割破皮肉、筋骨、内脏,剧痛直达天灵盖。年轻人惨叫一声,扑倒在地,软甲瞬间被鲜血染红。
他的眼睛睁得老大,痛苦中竟有一丝释然。
陈将军命军士探了探他的鼻息,又冲着尸身狠狠踢了一脚。
“还以为是来闹事的,原来是个活腻了的废物。把他扔出去!”
两名军士一人抬手,一人抬脚,把尸体抬了出去,鲜血淌了一路。
年轻人躺在雪沟里,破碎的内脏暴露在外,被污水和秽物来回冲刷。大大的空洞的眼瞳里映出昏惨惨的天空。
不知过了多久,那双眼眸深处重新亮起光点。
他整张脸皱成一团。疼痛像有规律的鼓点,一下下敲打着脑袋,每一根神经都在抽搐尖叫,身体却一点都动不了。
无论怎么看,他都该是一具尸体了,偏偏意识清醒无比,好让他细细体会何为天罚。
想一死了之?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一整晚,他躺在那里动弹不得。雪落在身上脸上,久久不化。
第二天早上,巡视的军士发现了他。
“咦,这里竟有个人!”
“眼睛睁着,还有气!”
两名士兵一人抬手,一人抬脚,把他抬到陈将军帐前。
陈将军见了他,又惊又奇,“你是什么人?谁把你砍成这个样子?”
年轻人嘴唇翕动,嗫喏道,“你。”
陈将军没有听清。
“此人出现得奇怪,可能是个奸细。让军医给他简单包扎一下,赶出皇陵。”
一个军士道,“将军,看他的样子,恐怕活不了多久。”
“那也不关咱们的事!我们奉命守皇陵,可不是来开善堂的。”
年轻人奋力挣了挣,“让我死……死……死在这里。”
这回陈将军听清了,眉头皱起,“你别是身上带着瘟疫,存心来害人的?!不用治了,快直接扔出去!”
军士领命,找来一辆废弃板车,把他拉到军营五里以外的荒地,一扔了事。
所谓荒地,自然是荒无人烟,绝不会有好心的神医路过,将他救走。他像条曝尸荒野的狗,清醒地熬着,熬到破裂的脏腑慢慢长好,体内的断骨再生,腐肉脱落,伤口一点点消肿、结痂,新的皮肉长了出来。
再也没有比这更零碎的折磨了。
等他能站起来,已经是第二年的春。
他小心翼翼地脱下那件破了两个大洞的云绡甲,卷起来收在怀里。
此后五十年间,这件软甲从未离身。
叶青岚仰头打量着竖在帝陵的功德碑,总觉得它比五十年前大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