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的孟州城寒气逼人,风卷着碎雪沫子砸在人脸上,像小刀子割似的疼。楚泽三人换了夜行衣,避开巡逻的监工队,按照小芸画的地图,悄无声息地摸到了血引司的后墙根下。“换防还有两刻钟。”柳潇潇压低声音,指了指墙角的阴影处,“按照图纸上画的,通风口就在那后面,钻进去之后一直走,第三个岔路口左转,就能直通地下血库。”杨冲点了点头,指尖捏着一枚寒芒闪烁的匕首,率先翻身上了墙。他在神威军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最擅长的就是这种潜行摸哨的活。两个暗哨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点了穴道软倒在地,连哼都没哼一声。三人顺着通风管道往里爬,管道里又脏又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柳潇潇皱着眉,强忍着才没吐出来。爬了约莫半柱香的时间,前面出现了一点微弱的光亮。楚泽做了个停下的手势,轻轻掀开通风口的铁栅,三人悄无声息地落到地上。这里是血库的外间,十几个白袍人正忙着将刚收上来的血瓶分装到大木桶里,桶里的血还冒着热气,看得人一阵恶寒。“动作快点!”领头的白袍人不耐烦地催促,“明天要给城主府送过去,耽误了时间,仔细你们的皮!”楚泽给杨冲和柳潇潇使了个眼色,三人同时动手。杨冲的匕首快如闪电,瞬间封住了靠近门口的两个白袍人的穴道;柳潇潇的长枪枪尖点在领头白袍人的咽喉上,那人连叫都没叫出来就昏了过去。不过十几个呼吸的功夫,外间的人就都被制住了。“这里的血腥味越来越重了。”柳潇潇捂着嘴,眉头拧得很紧,“这么多血,得是多少人被抽干了才攒下来的。”楚泽走到墙角堆得像小山一样的血瓶旁,随手拿起一瓶,标签上写着编号和血量,有的旁边还标着“已淘汰“的红印。他沉默了片刻,沉声道:“点火吧,烧了这些东西,龙情云至少三个月没法再靠精血提升功力。”杨冲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刚要扔到血堆上,外面突然传来嘈杂的脚步声,还有监工的呵斥声:“仔细搜!有人闯进来了,肯定就躲在里面!城主有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们暴露了。”柳潇潇脸色一变,握紧了长枪。“别慌。”楚泽当机立断,“你俩点火烧血库,我去外面挡住他们,烧完我们从通风口撤。”“不行!“杨冲立刻反对,“外面至少有几十个监工,还都服用了精血,你一个人挡不住!”“没时间争了。”楚泽推了他们一把,“放心,我有分寸,不会硬拼。”他话音未落,已经抽出腰间的长剑,身形一闪冲了出去。外面的监工们刚冲到门口,就见一道剑光扑面而来,最前面的三个监工手里的兵器直接被点飞,倒退着摔了出去。“拦住他!”领头的监工头头大喝,“他只有一个人,杀了他,龙城主重重有赏!”十几个监工红着眼冲了上来,个个身上都泛着服用精血后的赤红色光芒,功力比普通士兵强了数倍。刀枪剑戟齐上,楚泽的剑光如同流水一般,将所有攻势都挡了下来。他没有下杀手,只是用剑脊拍飞他们的兵刃,点他们的穴道——他始终记着小芸父女的事,这些监工大多也是被龙情云胁迫的普通人,他不想多造杀孽。但监工们越来越多,源源不断地从外面冲进来,且均是服用了精血的好手。楚泽以一敌众,又不想伤人,几番高强度的格挡对敌下,渐渐有些吃力起来。他咬了咬牙,剑势一变,将《见闻劲》不再仅仅运用到眼睛上,而是运功至灵台、耳朵、鼻腔中,此时楚泽仿佛进入了一种玄而又玄的状态,他的意识仿佛沉睡,身体却自动腾挪出剑,如睡如醉。进入此状态的楚泽,仿佛有着用不完的力气,潇洒而写意,其招式更加精妙几分且省力。剑光暴涨间,瞬间又逼退了冲在最前面的几个监工。“他快撑不住了!大家一起上!”监工头头也是看出楚泽内力消耗不小,狞笑着挥刀冲了上来。就在这危急时刻,血库里传来轰然巨响,火光冲天而起,浓烈的血腥味混杂着焦糊味扩散开来。杨冲和柳潇潇从里面冲了出来,柳潇潇长枪一扫,直接扫飞了两个扑向楚泽的监工:“楚泽!我们走!”三人背靠背结成阵势,且战且退。监工们见血库被烧,红了眼似的往上扑,三人虽然武功高强,但敌人太多,一时间也脱不了身。楚泽久战之下,动作终于还是渐渐慢了下来。“往穷人巷方向撤!”杨冲大喊一声,匕首连挥,逼退正面的敌人,“那里地形复杂,容易甩开追兵!”三人一路且战且退,加之运用小巷子的复杂地形,追兵甩开了不少,只剩监工头头等寥寥数人还在追击。楚泽三人一路奔走逃遁,不知不觉间却退到了小芸家所在的巷子。刚拐进巷口,就看到数名个监工正堵在小芸家院子门口,领头的监工手里拎着刀,正冷笑着往里走:“老东西,你女儿出卖机密,真当我们不知晓?城主特意命我周虎重点关照小芸,本是照顾她,没成想她竟然想当奸细叛徒。”,!这周虎又接着说着:“我瞧她天天拿个破木棍,将前端烧成黑炭,在一块织布上写写画画,又小心翼翼收好,没想到老子早就监视了她的一举一动,初时我还不知那小丫头片子在画啥,越看越心惊,她这小娘皮画得竟然是血引司布防图!今日她没有再写画,织布也没戴在身上,想必是已交给了他人,我们就要拿她回去问话!我劝你最好别挡路,否则连你一起杀!”院子里传来老者的声音,虽然虚弱却很坚定:“我女儿是好人,她没做错任何事。”老人拄着拐杖从屋里缓缓走出,长期的身体抱恙,让他的步伐不够稳,却依然一步一步踏在众人心间。“要想抓她,就先从我尸体上踏过去!”老人的语气依然坚定。“老不死的,找死!”周虎冷哼一声,举刀就往里冲,冲到近前抬手举刀就往这手无缚鸡之力的病怏老人身上劈!楚泽三人看得目眦欲裂,这一刀下去,哪还能活?想要冲上去救人,却距离不近,根本来不及。老人站在刀光之下,病怏的身体站得笔直,脸上亦毫无惧色。但楚泽从那老者脸上却看出了一丝悲壮。那是老者想要继续保护女儿、想要亲眼看到孟州百姓不再受苦的强烈执念,如同实质一般。渐渐的,《见闻劲》持续运转中的楚泽仿佛看到老人身上出现了一根红色无形的因果线,这线慢慢的连接到了楚泽的心上。楚泽的心,那可是“玲珑心”——是神算先生死前传给他的,此刻楚泽胸口处突然传来一阵温热的波动,玲珑心开始发烫。他心头一动,从那红色因果线中,冥冥感觉到一股强烈的愿望从院子里老人身上传了出来——我,强烈的,想要,继续,守护着,我的女儿!楚泽从那因果线上感受到的,就是这个意志。他曾经在乱云庄藏书阁的《天机算》秘籍中读到过,天机算修到极致,有一定几率会触发“因果共鸣”,能够感受到对方的执念、愿望。但楚泽却觉得自己不仅能感受到这个执念愿望,甚至他觉得他只要一动念头,就能帮助对方实现这个愿望。他能将自己的内力通过因果线,借给那些有大执念、大善念的人。于是,说是迟,那时快,楚泽没有犹豫,顺着那根因果线,将体内的内力渡了过去。这可是乱云庄最神秘、最强大的“掌柜”的“见闻劲”!院子里,老者本来已经做好了带着不甘赴死的准备,却突然感觉到心底一暖!一股无穷热量涌了上来,原本虚弱的身体突然充满了力量!他看着周虎,那迅捷的刀光在老人严重变得极慢!老人缓缓向右踏出了一小步,很是轻松写意,却恰恰避开了这劈来的一刀。随后老人抬起头,看了看冲进来的周虎,有环顾看了看周围的其它监工。他突然朗声大笑起来。“我自横刀向天笑!”老者迈出了一步,声音洪亮如钟,身上的破旧棉袍无风自动,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亮!他随手抓起墙边的一根扁担,腰杆挺得笔直,明明是个卧病在床的老人,此刻却像一尊不可侵犯的战神。周虎吓了一跳,没想到这老东西突然像变了个人似的,强自镇定道:“老东西,装神弄鬼!我杀了你!”他一刀劈向老者,老者举起扁担朝着周虎一送,正好刺到周虎的虎口上!周虎竟然被震得倒退了三步,虎口崩裂,鲜血直流。“怎么可能?!“周虎又惊又怒,“你这个老不死的怎么会有这么强的内力?“老者没有理他,拿着扁担继续往前走了一步,距离周泰等人更加近了。他一辈子没练过武,如今却能准确刺中周虎破绽,可见“见闻劲”之妙用。但老人实则每一招都带着必死的决心,楚泽渡给他的内力在他体内流转,扁担所到之处,监工们纷纷被打飞出去。楚泽三人在外面看得激动莫名,也不再隐藏,冲上去和监工战在一处。周虎见势不妙,眼看打不过,竟然抽出一支淬毒的袖箭,对准老者的后心射了过去。“小心!”楚泽大喊一声,想要救援已经来不及了。老者听到风声,却没有回头,“见闻劲”在身的他,本可以避开这毒针,但他怕,他怕这附在他身上的“神迹”突然消失,怕他再变回那个病恹老头。于是,他决定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一边怒喝“去留肝胆两昆仑!”一声侠诗下,老人一扁担砸在周虎的胸口,把他砸得口吐鲜血倒飞出去。同时,袖箭也深深刺入了他的后心。“爹!”屋内的小芸本听着他爹的话,死死躲在屋内没有出来,但听着外面似是动了兵刃之声,心中担忧下从屋内探出头来,却刚好看到这惊心动魄一幕。小芸撕心裂肺地大喊一声,冲上去扶住了倒下的老者。老者看着女儿,脸上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小芸……别哭……爹这辈子……没本事……最后能保护你一次……挺好的……”,!他颤巍巍地抬起手,指了指楚泽,又指了指门口,用最后一口气道:“跟着他们……走……好好活下去……”说完,老者的手垂了下去,眼睛却还睁着,望着孟州城的方向,像是还在盼着这座城市能有变好的一天。“爹!!!”小芸抱着父亲的尸体,哭得几乎要晕过去。周围的监工还在往上冲,楚泽眼睛通红,剑势第一次不再留手,剑光闪过,冲在最前面的几个监工瞬间负伤。而一个神秘黑衣人也再次出现,掌风凌厉,很快就打退了剩下的监工。“快走!再不走龙情云的亲卫就来了!”黑衣人低喝一声。楚泽点了点头,杨冲背起老者的尸体,柳潇潇扶着哭到脱力的小芸,一行人迅速撤出了巷子。半个时辰后,城西废弃城隍庙。小芸跪在父亲的尸体旁,眼泪已经流干了,只是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楚泽站在窗边,刚才那股因果线的触感还留在他连接着他的心,感受到其中悲壮,也让他的心揪疼不已,老者临死前的呐喊还在他耳边回响。他突然明白,自己追求的从来不是什么天下第一的武功,而是要让这些普通人的愿望,不再只能用生命去实现。黑衣人站在门口,看着里面的情景,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没说什么,转身消失在了夜色里。城隍庙角落里的一盏残灯忽明忽暗,像极了老者最后绽放的光芒。风从破洞吹进来,灯火摇曳,却始终没有熄灭。:()看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