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三年二月十三号,农历大年初一。秀山屯的早晨来得晚。七点多了,天还蒙蒙亮,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冒出来,慢悠悠地飘向天空。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鞭炮响,是起得早的孩子在放“剩炮”——昨晚没放完的,今早接着放。陈卫东家的院子里,黑子第一个醒了。它站起来,抖了抖毛,走到门口,用鼻子拱了拱门。门没开,它又趴下了,把头枕在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小白蜷在它旁边,睡得很沉。屋里,炕上横七竖八躺满了人。昨晚守岁熬得太晚,一个个睡得跟死猪似的。念安四仰八叉地躺在李春梅和林雪薇中间,小嘴微张,口水流了一枕头。陈母最先醒,她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披上棉袄,去厨房生火。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锅里的水慢慢热起来。沈清如第二个醒。她睁开眼,看了看身边的人,悄悄下炕,披上大衣,推开门。院子里,黑子听见动静,抬起头,摇了摇尾巴。沈清如蹲下来,摸摸它的头。“黑子,新年好。”黑子舔了舔她的手。陈卫东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起这么早?”沈清如回头,笑了。“不早了,今天天儿好,想看看新年的太阳,好久没有见过家乡的日出了!”两人站在院子里,看着东边的天空。天边泛起鱼肚白,慢慢地,染上一层淡红。远处的长白山在晨光里露出轮廓,山顶的积雪泛着金色的光。“家乡的日出真好看!”沈清如轻声说。陈卫东搂着她。“比海边的日出还好看?”正亲密着,屋里传来念安的哭声。李春梅的声音:“念安不哭,妈妈在这儿……”沈清如笑了。“走吧,咱儿子也醒了。”早饭是大年初一的饺子。陈母包了三种馅:酸菜猪肉的,韭菜鸡蛋的,还有念安最爱吃的白糖水果馅——专门给他包的,个头小小的,一口一个。一大家子围坐在炕上,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上来,蘸着醋和蒜泥,吃得满嘴流油。念安嘴里塞得鼓鼓囊囊,还指着桌上的盘子:“还要!还要!”陈母笑着给他夹了两个白糖馅的。“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小心烫嘴。”陈卫红坐在陈卫东旁边,一边吃一边问:“哥,昨晚的春晚你看了吧,觉得第一届怎么样?”“看了。”陈卫东点点头,“第一届,咋说呢?还算挺新鲜的吧!”沈清如接话:“那个主持人的衣服真好看,红色的,带亮片,挺时髦的。”韩婧笑了:“那是从上海定制的,一件好几百呢,我给我妈说了,咱们秀山屯制衣厂明年要把这个项目谈下来!”林雪薇说:“我最喜欢那个哑剧,《吃鸡》那个。笑死我了,那个演员啃鸡腿啃了半天,愣是没啃下来。”陈佩佩举手:“我喜欢那个魔术!大变活人!我看了三遍都没看出来怎么变的。”李春梅说:“那个唱《乡恋》的姑娘,嗓子真好!那首歌听说之前还被批过,说是什么‘靡靡之音’。”陈卫东摇摇头。“现在就挺好!能上春晚,说明解禁了。”陈母听着他们讨论,插了一句:“咱们屯里大多数人家都有电视了?我记得去年还只有几家有。”王振军点点头——他一大早就来了,带着其其格来蹭饺子吃。“妈,去年一年,秀山屯添了三十多台电视!虽然都是黑白的,但能看就不错了……”“那些家里没电视的,也都去公社大会场看。昨天会场里挤了上百号人,凳子都不够坐!”陈卫东问:“咱们家这台彩电,效果怎么样?”陈卫红竖起大拇指。“绝了!那些彩色的衣服,看得清清楚楚。隔壁老王家那台黑白的,看着就差点意思。”说话还瞅了一眼正在扒拉饺子的王振军。陈母感慨:“日子真是越过越好了!以前过年,能吃饱就不错。现在不但吃饱了,还能看电视,还是彩色的!”正说着,电话响了。陈卫东起身去接。“喂?”电话那头是个陌生的声音,找陈卫红的。陈卫东冲屋里喊:“卫红,电话!”陈卫红放下筷子,跑过去接。“喂?我是陈卫红……什么?……真的?!……好,好,我知道了!谢谢!谢谢!”她挂了电话,愣在那儿,脸上表情复杂得很——又像是笑,又像是要哭。陈佩佩跑过来。“红姐,怎么了?”陈卫红深吸一口气,转身看着屋里所有人。“昨晚咱们环亚录制的春晚,昨天一经播出,一下就火了!”“什么春晚?昨天不都看过了吗?”陈母没听明白。陈卫红走到桌边,激动得手都在抖。“妈,就是咱们环亚电视自己办的春节晚会!原本是专门给海外华人看的!昨晚在香江、东南亚、北美、欧洲同时播出!”,!沈清如也愣了。“海外版春晚?前段时间只是听卫东说提了一嘴,你们就办成了?”陈卫红点头。“对!去年我哥说,要让海外华人也能感受到过年的气氛!我们就策划了这个晚会。演员阵容,全是咱们环亚的签约艺人,还有从内地请的相声、戏曲、杂技演员。”陈佩佩眼睛亮了。“红姐,那个晚会我参与了!我还给日本会场推荐了好几个节目!”陈卫红继续说。“刚才那个电话,是国家广电总局打来的!他们说,环亚的春晚反响特别好,海外华人打爆了电话,说几十年没看过这么正宗的华人节目了!美国、加拿大、英国、法国的电视台,都要求购买转播权!”陈卫东看着她。“然后呢?”陈卫红深吸一口气。“然后,国家总台决定——正月十五晚上,在央视转播环亚春晚!向全国播出!”屋里安静了几秒。然后,陈佩佩第一个跳起来。“太好了!”沈清如笑了。“卫红,你这下厉害了。”林雪薇竖起大拇指。“民族巾帼英雄!”陈母虽然不太懂文艺方面的事儿,但看大家这么高兴,也跟着笑。“我闺女有出息了。”陈卫红眼眶红了。“哥,谢谢您。没有您,我什么都不是……”陈卫东走过来,拍拍她肩膀。“别瞎说,是你自己厉害。我只是给了你一个建议,所有的事儿都是你跟小石头做成的!”陈卫红擦擦眼睛。“我得赶紧给林嘉欣打电话!这事儿太大,得马上安排!”她跑到电话机旁,开始拨号。陈佩佩跟过去。“红姐,我帮你!”接下来的几天,陈卫东也没过上消停年。初五刚过,他就开始收拾行李。沈清如看他忙活,问:“又要走?”陈卫东点点头。“导航卫星的轨道申请,得去北京盯着。国际电联那边,二月份就要开会了。”沈清如想了想。“那我们跟你一起去吧。”陈卫东愣了一下。“你们?”沈清如笑了。“北京多热闹!正月十五还能看卫红的晚会。再说了,妈还没去过北京的家住过呢!”陈母听见,连连摆手。“我?我不去。老了老了,折腾什么。”沈清如走过去,挽住她胳膊。“妈,去吧。天安门,故宫,长城,您不想看看?念安也大了,带他去见见世面。”念安在旁边拍手。“北京!北京!”陈母看着孙子,心软了。“那……那行吧。”李春梅说:“我也去。北京有个文玩交流会,正月份办。我去年在羊城认识几个藏家,说好了如果有时间今年在北京碰头。”林雪薇说:“哈尔滨那边还没开工,我也去待几天。”韩婧笑了。“那干脆都去算了。诺大的四合院,够住!”陈卫东看着这一大家子,哭笑不得。“行行行,都去!不行就把家搬北京去!”王振军凑过来。“卫东,我就不去了。乡里一堆事,走不开!”老书记也说:“我也不去。年纪大了,不爱动弹,我守着家!”金大爷一直没说话,坐在炕沿上,抽着烟袋锅子。陈卫东看向他。“师父,您呢?”金大爷磕了磕烟袋。“我去!”陈卫东愣了。“您确定也跟着去?”金大爷站起来。“怎么?不欢迎?徒弟半个儿!”陈卫东赶紧摇头。“欢迎欢迎!那可太欢迎了!”金大爷走到门口,回头说:“去了北京,你们逛你们的,我办我的事……”初七下午,一大家子抵达北京。赵铁柱弄了两辆车,一辆吉普,一辆面包,浩浩荡荡进了城。四合院在东城区,离王府井不远。三进的大院子,青砖灰瓦,老槐树的枝丫伸过墙头。门口挂着一块新做的牌子,黑底金字:“陈宅”。两个婶子站在门口迎接——是沈玉茹之前找的,本地人,一个姓刘,一个姓周,四十多岁,干净利落。“老太太来啦!”刘婶笑着迎上来,“屋里都收拾好了,锅炉烧得热热的,快进屋暖和暖和。”陈母被搀着进了门,四处打量。院子不大,但收拾得整齐。青砖墁地,墙角种着几棵竹子,还有一棵石榴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几个去年的干石榴。“好,好!这院子真大啊!”陈母连连点头。进了正房,暖意扑面而来。屋里烧着暖气片,热烘烘的。炕上铺着新褥子,茶几上摆着水果点心。念安一进门就撒欢了,在各个房间里跑来跑去。“妈妈!这个房间好大!这个床好软!”李春梅追在后面。“念安慢点,别摔着!”金大爷进来,四处看了看,点点头。“不错,修整的原汁原味儿!”然后他交代陈卫东:“我有事,出门几天。不用管我,也不用找我。”陈卫东看着他。“师父,您去哪儿?让铁柱送您?”金大爷摆摆手。“不用。北京又不是没来过,我自己去就行。”说完,他背着手,不紧不慢地出了门。陈佩佩凑过来。“哥,金大爷这是去哪儿?”陈卫东摇摇头。“不知道。但他想说的时候,会说的……”:()70年代,我在长白山下当知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