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远古走来
当你对蚕宝宝以及与她相关的方方面面有了基本的认识以后,相信你已经对她充满了温柔的爱意,这种爱意也许不是一见钟情式的,也不那么冲动,但她是绵长的,回味无穷的。
“蚕宝宝”一词,是江南蚕区的百姓对蚕的爱称,充分体现了人类对蚕的深厚感情。本书不是学术著作,请允许我时不时地以这样的方式来称谓蚕,这也是我对蚕的感情的自然流露。
与你的爱意相似,蚕宝宝的故事也在漫漫的历史长河中九曲回肠,虽历尽周折,却从不曾中断过。事实上,九州大地到处都深埋着关于蚕宝宝动人而真实的故事。今天,它们终于有机会登台亮相,纷纷述说那史前时代就已经开始的柔美而惊人之举,据此,你能清晰地看到蚕丝业从远古一步一步走过来的足迹。
在下面的文字中,你会产生与神奇篇中完全不一样的感觉,虽少了一点生动和趣味,却能看到那一个个巨大而坚实脚印,带给你踏踏实实的印象。当然,历史的脚印有时候不免单调,不免冗长,你得有点耐心,别嫌枯燥,别嫌啰嗦。真正的历史都是在一点一滴的平凡中铸成伟大的。
史前夏商周
1926年,中国年轻的考古学家们在山西夏县西阴村的新石器时代遗址忙碌着,他们正在寻找的是华夏文明的曙光。
一天,他们意外地发现了深埋于地下的半个切口平直的茧壳,好像是被什么锋利的工具削割的,同时,又出土了石制纺轮、纺锤和骨针、骨锥等纺织工具。这个遗址距今约5500年,属“仰韶文化”前期。
1921年,瑞典人安特生在河南省渑池县城北9公里处的仰韶村发现了一个新石器时代遗址,故名“仰韶文化”。该文化分布地域以陕西关中地区、河南为中心,年代距今约6950——4950年。
出土的茧壳与那些纺织用具是什么关系?这是不是表明至少早在5500年前,蚕丝业已经迈出了第一步?按考古惯例,这只是个孤证,不足为据。那就再走着瞧吧!
1958年,浙江湖州的钱山漾,在进行大规模农田基本建设时,发现了一个属于“良渚文化”的新石器遗址。钱山漾遗址中出土了绢片、丝带、丝线、麻布等丝麻织品,经C-14测定,这些纺织品距今约4700年。从这些丝质纺织品中,你会发现,良渚人已经掌握了娴熟的纺织技巧,毫无疑问,他们也一定掌握了养蚕、采茧、缫丝等丝绸织造的前段工艺,要不然,哪来那么多丝织品?
应该说一说“良渚文化”,这是个神秘的、高度发达的土著文化,年代跨度大致在距今5300—4200年之间。在良渚社会中,有完整的礼制和社会组织,有发达的农业和手工艺。他们在治玉、纺织、制陶、造船、酿酒等方面的高超技艺,令几千年后的现代人叹为观止。被誉为长江流域史前文明的灿烂之花。
不可思议的是,距今4200年前后,正当“良渚文化”发展到巅峰时,却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从地层学上分析,500年后,在浙江大地出现了文化面貌完全不同的马桥文化。专家们只能推测,也许是因为某种不可抗拒的原因,如长期洪水泛滥(因为考古学家发现,在良渚文化与马桥文化之间普遍叠压了一层淤泥和泥炭层),良渚先民被迫举迁他地。
有证据表明,他们中的一部分可能北上中原,融入了中原的华夏文化。也许,中原文化的蚕丝业正是得益于良渚文化。只是猜测而已。
1959年,江苏吴江县的梅堰乡又出土了纺轮、骨针、陶罐多件,其中黑陶罐上刻着丝绫纹及蚕形图案,据鉴定,属新石器时代文物。由此推论,当时已有原始的手工编织劳动,再从陶器上的蚕纹可推知,生长在原始桑林中的野蚕,已为先民所喜爱,蚕蛹可作美食,茧壳可以制绵,抽丝更能造福于人。因此,蚕被作为神虫膜拜,铭刻它的形象,用以装饰。
1973年,在浙江余姚河姆渡村发现了又一个新石器时代的重要遗址,被称为“河姆渡文化”。
在第一期发掘时,出土了大量与纺织有关的打纬骨机刀、骨梭、梭形器、木制绞纱棒、打纬刀、经轴(残片)和陶制纺轮等工具,经C-14测定,距今约7000年。1977年冬开始的第二期发掘中,又出土了一个象牙骨盅,上面栩栩如生地刻着四条蚕纹。另外,还在残陶片上发现了昆虫幼虫沿着叶缘啃叶的逼真图纹。
C-14测定,是一种利用放射性碳元素的半衰期原理而进行的年代鉴定技术。因为任何放射性元素都有固定的半衰期(也就是使放射量减到一半所化的时间),通过测定文物中放射性碳元素的放射量,就能推断出文物的年代,当然,这种方法也有误差,年代越久远,误差也越大。
1984年,河南荥阳县青台村,还是仰韶文化遗址中,发现了距今5600多年的用于裹尸的浅绛色罗织物。
这些丰富的史前遗存,总算可以打消你的疑虑了吧。它们不仅告诉你至少在5000多年前蚕丝业已经迈出了坚实的步伐,而且,还向世人宣布,蚕丝业的曙光并不只是从中原大地升起,几乎是同时,长江流域也已晨曦初露。
在此之前,史学界曾认为,蚕丝业起源于黄河流域,之后,才慢慢传到长江流域。直到今天,关于蚕丝业的起源还没有定论,最难的是还不能把黄河流域和长江流域两个蚕业中心在起源上的关系找到,但基本推翻了原先的黄河流域单一起源说。
可以这样想象,蚕业蹒跚着迈出的第一步其实还要更早,或许,这一步就在河姆渡骨盅上那几条蜿蜒蠕动的蚕纹上。先民们从认识野蚕,到利用野蚕丝,到驯化家养,再到缫丝织绸,经历了不知多少沧桑巨变,这个过程绝不会像神话传说中那样轻松浪漫。经过数千年的磨砺,这项伟大的功业才得以在神州大地发扬光大。
在这本书以后的叙述中,会不断出现“蚕业”、“蚕丝业”、“蚕织业”或“养蚕业”等与养蚕缫丝织绸有关的行业称谓。尽管在不同时间、地点、场合有不同的叫法,甚至有人对不同行业称谓的内涵有诸多争论,我的理解,总体上来说,它们是一回事。
因为从栽桑开始直至织绸完成,每个阶段都只不过是这个行业中的一部分,离开了这个行业的整体都是没有意义的。而且,自古以来,这个行业中各阶段都是连在一起,由同一些人连续完成的,只是到了近代,才由于工业化而出现了社会化大分工,变成了现在相对独立的一个个小行业。即便如此,现在依然有“茧丝绸一条龙”这样形象的说法,国家在宏观政策上也是把它们作为一个整体来考虑的。
所以,本书中不同的称谓只是在不同叙述环境下对某个阶段有所侧重而已,不必太计较它的确切内涵。稍微来一点“模糊学”的概念,反而会使其内涵更准确一些。
后来的足迹就变得越来越清晰、坚实,步伐也大大加快了。
可以想象,刚刚脱离蛮荒,跨入文明门槛的夏朝正是蚕织技术脱胎换骨的时代,正是从这个时代开始,养蚕渐渐变成了一个关系到国计民生的产业,帝王们越来越意识到蚕织对于稳固江山社稷,改善百姓生活的重要意义,所以才会把养蚕的发明权归于黄帝之妻嫘祖名下。
奴隶社会中期的商代,已经出现了很多与蚕相关的记载。从殷墟出土的甲骨文中,就能找到蚕、桑、丝、帛等有趣的象形文字,你不得不叹服古代先民们丰富的想象力。
其中最完整的是祖庚(公元前1265年)、祖甲(公元前1258-公元前1250年)时的卜辞。其中有这样的卜辞:
贞元示五牛,蚕示三牛。十三月。
翻译成现代文字,意思是“十三月某日,用五头牛祭祖宗,用三头牛祭蚕神。”“元示”就是殷商的老祖宗上甲微。把蚕神与自己的祖先并列同祭,可见蚕神地位之高。
研究中发现,在武丁时期,有一组为“呼省于蚕”的卜辞竟出现了九次,它的意思是“快派人去看看蚕吧”。同样的内容占卜达九次,既说明当时对蚕事的极端重视,也可推测当时一定是遇上了蚕病暴发之类的紧急情况,占卜也不太灵验了,只好多次派人去视察督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