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进攻,敌人是有准备的,势头不同了。潮水似的步兵,落雨似的炮弹,把山头山坡的树林削去一片。一度有十来个敌人攻上了山头。展开好一阵肉搏,伤亡几名同志,才用枪托、拳头、匕首把敌人消灭,又堵上了口子。因为我们的工事并没修完,缺乏掩护,接近尾声时,右翼重机枪的两名射手都牺牲了。这时敌人展开了最后一次孤注一掷的反扑。连长下完必要的命令,自己扑到重机枪后射击起来,郭小龙的冲锋枪打断了,他就趴在连长身旁给他压子弹。敌人炮弹落点很密,郭小龙不断被落下的树枝、沙尘埋住,他又不断地从掩埋物中挣出身来。在有一次他从尘土中钻出时,发现连长趴的位置很高,整个后背暴露在外面,想提醒一声,这时却听到了连长急促的声音:
“首长,您下去!”
“打你的,别分散精力!”
这样小龙才看清背部突出的原来是副师长,而连长却被他压在身下。
“首长,你下去!”连长边射击边喊道,“打掉了我,谁都能接替,可这阵地上少了你不行!”
“这样的战斗你能指挥,可我不能代替你打机枪,我眼花了……”
一团软绵绵、热辣辣的东西堵到了郭小龙的喉咙眼,他眼睛潮湿了。在泪水模糊中他看到一滴滴紫红的血正从陶玉成的耳旁往下流,他一鼓劲爬起身,用力把陶玉成从连长背上拉下来,自己伏到连长背上,大声说:“您压子弹!”
陶玉成没再说话,爬到郭小龙的位置上急忙压子弹。
敌人退了。天开始下雨。陶玉成指挥大家挖猫耳洞。郭小龙和连长各拿起一把军用锹,不约而同地先动手挖了一个大些的,并且拣来树枝竹杆作了伪装和覆盖,让陶玉成躲进去。陶玉成的警卫员战斗时下班参战了,这时刚回来,陶玉成命他帮伤员挖好洞再管他的事。而陶玉成自己却找通讯兵打开报话机,向“前指”作了简要汇报。替首战得胜的穿插部队请了功,特别提到了连长和郭小龙的名字。
傍晚,雨大了。450高地平静无事,而乙城方向却传来密集的枪炮声。连长带着郭小龙查哨回来,陶玉成正冒着大雨站在工事外倾听同登方向的动静。
连长问:“首长,还不休息一会?”
“我在等你们,战士们吃过饭没有?”
“吃了压缩干粮。”
“伤员呢?”
“安置好了,担架一到就能运走。”
“听声音,同登那边大局已定了,到我这歇一会儿吧。”
经过下午在机枪旁一段战斗,连长和小龙都觉得和副师长的关系不同了,那道无形的等级界线抹掉了。两人毫不拘束地跟着陶玉成挤进掩蔽洞,把那个小洞塞得满满的。
陶玉成从靠墙处拿起一个水壶,拧开盖喝了一口,把他送给连长:“来一口,去去潮气,这还是出发前军长送给我的呢,忍了一天没舍得打开盖。”
连长喝了一口,火辣,喷香。咂着嘴把它传给了郭小龙。郭小龙贸然吞了一大口,马上呛得咳起来,陶玉成和连长都笑了。
陶玉成收回水壶,又贪馋地抿了一口,这才拧上盖子说:“头一天上战场,你们都打得不错,我给你们请了功。”
“我有错误,”连长说,“在河边耽搁了时间,我不配记功。”
小龙说:“下河追击是我带的头,我还埋怨连长不叫我追下去呢。我也不配!”
“功是功,过是过,不能葫芦茄子一锅煮!”陶玉成说,“错误谁不犯,我们都是学一步走一步摸索着干革命的,要光把我的错误集中一起写个材料,早该撤职查办的了。”
连长笑道:“你说重了吧。首长是老革命了,还能犯严重错误?”
“怎么不能!在支左的时候,我曾经把几个好同志亲手定成了反革命。害得人家家破人亡!”
象在耳边响了一颗炸雷,郭小龙浑身震颤了一下。他几乎象祈求似地说:“那是别人用假材料骗了你,或是上边有压力,不会出自你的本意,一定不是出自你的本意。”
“是出自我的本意,”副师长声音有点喑哑,他干咳了一声,接着说,“因为我相信极左路线那一套,我认为共产党员就应该是上级的驯服工具,理解的执行,不理解的也要执行,在我已成了习惯。”
连长安慰地说:“就算这样,您也是受了极左思潮的坑害,也还是个认识上的偏差,又不是品质上的缺点,你不必心情太沉重。”
“不,我所以使这一套,是因为它能保住自己既得的权力,职位,优越的物质待遇。看到那些在政治上保持独立思考,勇于坚持自己意见的同志一批批倒了,我就越发自觉地紧跟极左的那一套。这不能说不是品质问题,只可惜我是打倒‘四人帮’后,在党校学习期间才认清自己这个实质性的问题。”
郭小龙听了,身上一阵战栗,痛苦地闭上了眼睛。连长长吁了口气说:“那样的历史背景下发生的问题,您既然认识到了,而且自责很严,党和群众会谅解的。”
“可是自己能谅解自己吗?”陶玉成说,“看清了自己造成的恶果,还能心安理得吗?人民把我从个捋锄把子的培养成军事将领,给我大权,给我高于一般群众的物质供养,为的是当他们的利益遭到威胁时要我挺身出来保护他们,可我在他们危难的时候却为了保护自己,站到了敌人和人民敌对的那一边,帮助他们镇压了人民。今天如果自己还原谅自己,还有一点革命良知吗?不,小伙子,你们上前线,背负着的是祖国的信任,人民的委托,而我,是背着对人民欠下的债务,可惜我老了,蜡头不高了,立功补过的日子太短了。我真羡慕你们的年轻,干什么都还来得及,珍惜它吧。千万记住,革命者不能让别人替自己思想。实践是检验真理的标准,多顺耳的主张,也拿到实践中检验一下看,听听普通群众的呼声!”
连长先是觉得郭小龙在一下一下搐动,这时忽然听到哇地一声,他哭出声来了。陶玉成吃惊地问:“小鬼,你怎么了?”
小龙没有回答,外边一阵骚乱,警卫员报告后续部队上来了,并且给大家带来了慰问品。陶玉成,连长立即钻出猫耳洞,去迎接新来的部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