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些脑子里筋比弯弯绕还多的纯粹武夫看来,不过是一拳就能疏通的水道,哪里需要这么多弯弯绕?一拳不够就两拳,两拳不够就三拳,总有打通的时候。王砚见裴淮走了,也站起身:“那我也回去了。这经书我看着头疼,还是回去琢磨清风剑谱实在。剑谱上那些招式心得虽然也难理解,但至少有个琢磨的方向。这治水经”他又看了一眼桌上的经书,摇摇头,“我是真看不进去。”周沐清也跟着站起来:“我也走了。头还晕着,回去睡一觉再说。书呆子,你要是参悟出什么门道,明天记得告诉我。不过别一大早就来,我要睡到日上三竿。”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王砚临走前还嘟囔了一句:“佛门的东西,真是”话没说完,门就关上了。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叶洛和寇文官两个人。叶洛看向寇文官。寇文官坐在那里,一直没有动过,也没有说话。他只是安静地看着那本被王砚放回桌上的治水经。“寇兄,你不试试?”叶洛问。“那我就试试。”寇文官笑了笑。他站起身,走到桌前,在先前王砚坐的位置坐下。伸手拿起那本治水经时,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弄坏了书页似的。翻开经书后,寇大贤人并没有像王砚那样急着读出声,也没有一页页快速翻过。而是从第一页开始,一页一页慢慢翻看。每一页他都会停留片刻,目光在字里行间缓缓移动,偶尔会停下来,盯着某一页沉思更长的时间。叶洛看着他的样子,心中暗暗佩服。据他所知,寇文官这人确实当得起“贤人”这个称呼。儒学不用说,那是他的本业。兵书战策他也读,农桑水利他也涉猎,就连佛经道藏他都看过不少。之前在私下交谈时,寇文官曾经提起过,他目前的治学道路有些崎岖。具体怎么个崎岖法,他没有细说,只是隐约提到,说不定最后要开辟一条新的学说才能授受君子头衔。开辟一条新的学说。叶洛当时听到这句话时,心里着实震动了一下。这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敢想的事。又过了片刻,寇文官翻完最后一页,合上经书。他握着经书沉思了一会儿,这才抬起头,看向叶洛。“整篇看下来,”寇文官缓缓开口,“这治水经也不过是讲究大道亲水,易疏不易堵。无论是疏通水路,还是与当地山神河婆缔结水陆联系形成共赢大局,大抵都是以易疏不易堵为主题。只是”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只是这经书里讲的‘疏’,和寻常理解的‘疏’有些不同。寻常说疏,无非是打通、引导。但这本经书里说的疏,更像是一种顺应。不与之争,不与之敌,顺着它的性子来,让它自己找到出路。”叶洛正要接话,房间里忽然出现一道青烟。青烟从叶洛身边升起,很快凝聚成落叶的身形。他今日穿着一身淡青色的儒衫,头发随意披散着,手里拿着一把折扇。落叶啪地打开折扇,轻轻摇着。他看了寇文官一眼,又看向桌上那本治水经,淡淡道:“水不堵而导,喻为政以礼,化民以德。不与民争,不与势敌,顺其性情,引归正道。心不执而空,乃虚怀接物,中正无私。去其偏私之壅,复其天理之正,是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寇文官眼睛微微睁大。他看了看落叶,又看向叶洛,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几次,似乎明白了什么。沉吟片刻,寇文官似乎在消化刚刚落叶这段话,然后重新翻开桌上的治水经,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的一段文字。“前辈,”他的语气变得恭敬起来,“这一段晚辈有些不解。”落叶摇了摇折扇,示意他说下去。寇文官低头看向书页,缓缓念道:“导川莫若疏其源,修心莫若净其源。水静则沙自沉,心定则妄自息。盖江河之浊,非逐浪而清,乃止其奔涌,安其渊深,则泥沙自落,清波自生。”“故善治水者,不扬其波,不扰其流,静以待之,澄以化之,百川自复其本明。人心之惑,亦犹水之浑。念起如潮,情动如湍,愈追愈乱,愈执愈迷。”“善修心者,不遏其念,不绝其思,但回光内照,守一不移,如止水澄潭,万象自现。源清则流洁,心净则智生。治水者,澄其水也;修禅者,清其心也。水澄见月,心定见性,此即同源一理,不二法门。”念完这一段,寇文官抬起头,看向落叶:“这一段,若是以儒家义理观之,当如何解?”落叶折扇一合,在掌心轻轻敲了敲。她嘴角微微扬起,笑道:,!“水浊而澄,喻人过而改;心定而安,喻身修而家齐。不以强力制水,而以德行化人,是为王道。”寇文官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又翻过几页,指向另一处:“那这里呢?‘川之湍急,非力可遏;心之躁动,非强可制。导之以渐,化之以柔,则奔流自顺,妄念自平。’”落叶道:“为政者,不以苛法束民,而以仁政安民。民犹水也,苛法如堤,堤高则水激,终有溃时;仁政如渠,渠成则水顺,久而不竭。”寇文官再翻一页,这一次他念得慢了些:“最后这一段,‘水归于海,心归于空。海纳百川,空含万象。治水之功,终见沧海;修禅之成,方证真空。’——此真空二字,以我儒家显学当如何说?”落叶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片刻,折扇在手中轻轻转动。“儒家向来不说真空,”然后缓缓道,“说‘虚’。虚怀若谷,虚以接物。心中不存成见,不藏私欲,方能见得事物本来面目。此即‘空空如也’之意。”寇文官眼睛当即睁大几分。他刚刚在桂春台喝的酒,此刻似乎全醒了。原本因为酒意而有些迷蒙的眼神,此刻也变得清澈无比。这位虬髯汉子盯着落叶看了片刻,忽然站起身。动作之大把椅子都往后挪了半寸。他整了整衣襟,对着落叶的方向深深行了一礼,恭恭敬敬地道:“弟子有眼不识泰山,上次相见竟看不出前辈学识之渊博。先前只当您是叶老弟身边的鬼物好友,今日得闻教诲,方知人不可貌相。”寇文官现在再看叶洛,眼神已经完全不一样了。那目光里已经带上了几分羡慕之色。他理所当然地以为,叶洛是碰到了大机缘,巧合之下得到了某位文庙前辈残魂的认可,一路指点才有今天这样的成就和见识。“叶老弟真是好福气啊。”寇文官由衷地说了一句。叶洛听得莫名其妙,完全不知道他这话从何说起。但寇文官已经又转向落叶,再次深深作揖:“此番受前辈点拨,自当铭记五内,奋发图强。”说完,他像是有什么急事一般,重新拿起桌上的治水经,快速翻了几页。翻页的速度比刚才快得多,但每翻到一页,都会停顿片刻,目光匆匆扫过那些文字,然后继续翻下去。翻到最后,寇文官合上经书,轻轻放回桌上。然后他再次向落叶行礼,转身推门离开。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直到完全听不见。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叶洛坐在原处,一脸茫然。他当然不知道,继周沐清给他定下的“大能分身”的身份猜测之后,现在又有了一个“受前辈真人点拨”的身份猜测。现在看来,也不知道周沐清和寇文官要是各自按照对叶洛身份的猜测写一本市井话本,究竟谁写出来的会更火一些。叶洛现在只是看着落叶,问道:“寇老哥这是懂什么了?”叶洛确实不明白。那本经书上的治水知识他早就看懂了。落叶刚才说的话他也听得懂。可是现在叶洛就跟周沐清之前说的一样,脑子里已经被这些新灌输的知识堵住了,理不出来一条真正的脉络——一条从治水经本身出发,延伸到那位疯魔和尚最后想表达意愿的脉络。落叶没有回答。他翻身上了床,斜靠在床头,看也不看叶洛一眼。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这位将近两千年前的鬼物半眯着眼睛,像是要睡着了。“至圣先师有云:因材施教。”落叶淡淡道,“那位寇准,想要以佛理入我儒家显学,当然只需我一言点拨即可。”叶洛双手环胸。见到落叶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意识到后面说不定没什么好话。但他还是看着落叶,等着他继续往下说。落叶果然没有让他失望。等了一会儿,没听到叶洛接话,这才转过头,目光落在叶洛脸上。那目光让叶洛很不舒服,但不得不说,落叶整个人此时都显得很平静。平静得像是一潭深水,看不出深浅,也看不出波澜。:()怎么办,我被七位师姐包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