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可以说说他人为何不在这了,是回书院去了还是又去哪写游记了?”叶洛与南宫绾绾对视了一眼。那双眼睛依旧很黑很静,但此刻看着,似乎比方才多了一丝什么——似乎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叶洛在心里斟酌着措辞。他想起寇文官离开时的情形,想起他说“有些事情必须去确认”时的表情,想起他临走前拍着自己肩膀说的那句“若在神京遇到难处,可尽去鸿胪寺寻南宫少卿”。那时候他没太明白寇文官为什么特意提到这位少卿,现在他有些明白了。“寇兄他”叶洛缓缓开口,“北上去了。”“什么?”南宫绾绾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那变化很细微,细微到若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她的眉毛轻轻动了动,眉尾微微上扬了半分,嘴角原本那丝随意的弧度也收了起来,抿成了一条平直的线。但真正让叶洛注意到的是她的手。南宫绾绾原本随意放在茶桌上的手,手指轻轻蜷曲了一下,拇指的指甲在食指指腹上刮了刮,然后她端起茶杯,往嘴边送。茶杯送到一半,她似乎才意识到杯里已经没茶了,于是又把茶杯放下。这一次放下的动作,比方才重了些。杯底磕在茶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脆响。那声音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了一下,让靠在墙边的裴淮微微侧了侧头。“寇准也北上去了?”也?叶洛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字。他看向南宫绾绾,对方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她的目光空洞了起来,视线落在茶桌上的某个点,但显然什么也没在看。她的眉头微微蹙起,眉心挤出两道浅浅的竖纹,像是在想什么事情。门外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是裴淮换了个姿势靠在墙上。叶洛知道,她一直在注意着这边的动静。南宫绾绾没有注意到叶洛的反应,或者说她注意到了但不在意。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摇了摇头,幅度很小,像是不自觉的动作。“罢,若是师姐没有特意瞒着寇准,加上他几年前在师妹那边发展的人脉,这些事情应该瞒不住他。”她自言自语起来,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又像是在确认什么。叶洛听得不是很真切,只隐约听到“师姐”“师妹”“瞒着”几个词。说完这句话,南宫绾绾再抬起头时,看向叶洛几人,眼中的那丝异样已经消失了,又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她伸手理了理衣袖,动作不紧不慢,把刚才沾上的豆饼碎屑弹掉。有两三片碎屑黏在袖口上,她弹了两下没弹掉,便用手指捻起来,随手放在茶桌边沿。“你们说是刚到神京?”叶洛点头:“是,昨日刚到。天生异象落下春雪,耽误了些许时间。”“在哪个坊落的脚?”南宫绾绾问。“布政坊,一家天宝阁替我们安排的客栈。”叶洛答。南宫绾绾听了,点点头,又问:“贡院那边去看过了?”“看过了。”这次答话的是王砚,他往前站了半步,“我们昨晚特意去贡院周围走了走,从东边走到西边,绕着贡院的围墙转了小半圈,匆匆看了看地形,也打听了一下附近坊市的情况。还找了家茶摊坐了坐,跟摊主聊了几句。”南宫绾绾的目光转向王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从头顶的方巾看到脚上的布鞋:“哦?那你打听到什么了?”王砚被这么一问,愣了一下,但还是老老实实答道:“打听到贡院周围的几个坊,院子都不太好找。问了三四家牙行,都说没有空房,要等。可问具体等多久,又都说不知道,有的说可能要等到秋闱结束后,有的说要看有没有人搬走,反正没个准话。”他说着,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呵呵。”南宫绾绾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了然,“贡院周围几坊的院子,若是没有些手段,怕那群牙行是绝对不肯松口的。他们把着那些院子,专等着租给那些家里有些底子的考生,一年就指望着这一季的租金过活呢。你们这样生面孔上门,他们当然不会轻易松口。”她说着,目光在叶洛和王砚脸上扫过,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那你们是怎么想的呢?”叶洛回答道:“学生一行人眼下也只得暂居客栈,等待牙行那边的回复。客栈掌柜说可以帮我们催着些,我们也留了话,若有消息随时通知。”南宫绾绾看着他,嘴角又勾起一丝笑意。那笑意和方才的“呵”不同,更多的是调侃,还带着几分“我看穿你了”的意味。“呵呵,别装愚钝了。这些事情你们自己就算想不到,寇准也一定早就会默默为你们规划得差不多。以我对他的了解,他既然托你们来找我,怎么可能不把这些琐事安排好?现在是不是早就选好了院子,只差本少卿这边动动关系了?”,!叶洛有些汗颜。他这些小聪明,在普通人面前还能耍耍,在这位南宫少卿面前,却是一眼就被看穿了。“确实如此,学生唐突了。”叶洛下意识地抬手托了托墨晶,老实承认。南宫绾绾点了点头,似乎对他的坦诚还算满意。叶洛看着她面带轻笑的样子,心里忽然有些好奇。这位南宫少卿给他的感觉,很像三师姐——都是那种不苟言笑、公事公办的性子,说话做事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甚至连坐姿都有几分相似,背脊挺直,坐得端正。但三师姐从来不笑。至少在叶洛印象里,他从未见过三师姐笑过。她总是那副清冷的样子,眉眼间带着几分疏离,说话时语气平平的,没有起伏。叶洛忽然很想知道,若是不苟言笑的三师姐笑起来会是什么样子。会像南宫绾绾这样,嘴角微微勾起,眉眼间带着一丝调侃的意味吗?还是说会有所不一样?“即是寇准相托,而且如此正式,这些事本少卿自不会推脱。”南宫绾绾说着,就把茶壶的盖子盖上,又把茶壶和茶杯归拢到一边,动作很利落,一看就是做惯了的。然后她站起身,整理了下官袍上的褶皱,又正了正头上的官帽,帽檐正好与眉心对齐。但她的下一句话,让叶洛的庆幸戛然而止。“但,贫者不食嗟来之食,想必你们也不愿意白白受我恩惠吧。”叶洛一愣。他愿意啊。他太愿意了。什么贫者不食嗟来之食,他叶洛从来不是那种迂腐的人。有人帮忙,有人给好处,他巴不得多多益善。至于什么“白白受恩惠”——那是事后再考虑的事,大不了以后还回去就是了,或者等将来有了能力再报答,这有什么好纠结的?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王砚就已经傻乎乎地点了点头,一副深以为然的模样。“南宫少卿说得是。”王砚还补了一句,语气诚恳得很,“无功不受禄,若能帮南宫少卿做些事,那是最好不过。学生虽然鲁钝,但也知道这个道理。”叶洛看了王砚一眼,心里暗暗叹气。这个书呆子,读书读傻了。人家客气一下,他还当真了。这种送上门的便宜,不占白不占啊。南宫绾绾眼珠转了转,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扫过,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睛微微亮了几分,连带着眉眼都舒展了些。“这样,下午有一船南越国的贡品香米,还有官盐,一同到皇家码头。你们也看到了,鸿胪寺这边最近忙于各国朝贡和和亲使团的事情,实在抽调不出来人手。”她说着,手伸向腰间,轻抚了下腰带。腰带上系着一颗芥子宝石,微微一亮,就有一块铁质腰牌出现在她手中。南宫绾绾把腰牌递给叶洛。那是一块巴掌大的铁牌,正面刻着“鸿胪寺少卿令”几个字,笔画刚劲有力,是铸出来的,不是刻的。背面是复杂的纹路,一圈圈环绕着,中间还有个小小的“典”字。“官盐不用你们插手,自有户部盐铁使那边去验收。你们只管南越国的贡品香米。”南宫绾绾说着,目光在叶洛几人身上扫过,从叶洛看到王砚、周沐清,“看你们应该都有芥子物,到时候查验无误,把贡品收起来,送到鸿胪寺即可。码头上有专门负责搬运的力工,你们只需监看着,别出岔子。”叶洛接过腰牌,还有些没反应过来。“事后这少卿令也暂不用归还,由你们保管一阵。”南宫绾绾继续道,一边说一边整理着衣袖,“以此令去购置院落,想必牙行那边也不敢耍什么小聪明。掏出牌子,他们就知道你们是有来头的,自然会把压着的好院子拿出来。若有人问起,就说是鸿胪寺的人即可。”说着,她就要往屋外走。叶洛赶紧侧身让开。这房间太小,她要从竹榻那边走到门口,必须从他身边挤过去。:()怎么办,我被七位师姐包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