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翔“哦”了一声,老老实实坐回原位,但眼睛还瞪着董渊那边,一脸的不服气。他的拳头攥得紧紧的,放在膝盖上,但还是忍着没动。董渊那边,两个护卫也收敛了灵力,重新站回他身后,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老者端起茶杯。他喝茶的动作很慢,先用杯盖撇了撇浮沫,然后抿一小口,在嘴里含一会儿,才慢慢咽下去。整个过程不紧不慢,像是在品茶,又像是在酝酿什么。等他把茶杯放下,然后看向董渊,才开口:“董渊,天子渡外那些还在不断赶来的海船,现在应该都算是你的吧?”他在“算是”这两个字上,着意加重了语气。董渊听了,眉头微微动了动,但很快恢复平静,脸上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非但算是,若是这次平安拿下这一单,那些海船,就都是我的。”他说得坦然,甚至带着几分得意。那语气,像是在说一件板上钉钉的事,谁也改变不了。大家都是老狐狸,董渊自然听得懂这老者话里的意思。“算是”——这两个字,可以有很多种解释。宗家派来的船队,名义上是帮董渊的,但说到底,还是宗家的。船是宗家造的,人是宗家养的,护卫是宗家派的。若是这一单做成了,银子到手,宗家那边会不会翻脸不认人?会不会说“船是我们的,货是我们运的,护卫是我们出的,凭什么你拿大头”?程半城那意思很明显:别到了最后,给他人做嫁衣裳。虽然董渊听懂了,但丝毫都没有犹豫。因为宗家那边给他许诺的,可比这些身外之物更加珍贵,甚至可以说是——尊贵。这话他当然不会说出来。那老者看了他一眼,似乎看出了什么,但也没有追问,只是点点头:“那就好。”他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缓缓放下,但目光却再次落在董渊身上。那双三白眼,当即就给了董渊不小的压迫感。叶洛在一旁看着,心里暗暗点头。这老者是个厉害角色,说话办事都有章法。他先任由富商们七嘴八舌,然后找好时机让那公子哥出面试探,又让唐翔制造冲突,最后才自己开口。这一套下来,既探了董渊的底,又给了董渊压力,还不至于把话说死。“不过,”老者说,“据我所知,这一单货物当初雇主给出的数量,是二十万石。”他终于抬眼,与董渊对视。那双眼睛不大,但此刻看着,却像是能看穿人心,要把人肚子里那点东西都翻出来。“而我手下回报,你这不到三百艘海船,大多是些沙船啊。沙船吃水浅,载重有限,似乎——”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二十万石,不到三百艘沙船,怎么运?一艘沙船,满打满算能装四五百石,就算往多了算,三百艘也装不下二十万石。除非他那三百艘里还有有一半是能装两千石的大海船,但那怎么可能?董渊的脸色微微变了变。但他很快就恢复了平静,只是那一瞬间的僵硬,叶洛看见了,那老者也看见了。董渊打断老者的话,语气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劳烦程老如此挂念。具体如何,我董渊心中自有定数。”他说着,站起身来,把杯中残茶一口饮尽,茶杯往桌上轻轻一放,转身就要走。“程老”?叶洛在心里记下这个称呼。刚才那唐翔喊他,他没应,但董渊这一声“程老”,他却受了。看来这“程老”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叫的,得够分量才行。老者见董渊要走,倒也不恼。他只是靠在椅背上,目光看着董渊的背影,缓缓吐出一句话:“石先生的意思是——”就这五个字。董渊的脚步,马上就跟被施了定身术一般,钉在原地。他背对着众人,看不见脸上的表情,但那宽厚的肩膀微微绷紧了一瞬,袍子都跟着紧了紧。本来脚都已经抬起来了,现在却悬在半空,落不下去。一步都不敢再往前走。叶洛的瞳孔微微一缩。石先生?董渊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转过身来,看向那老者。那张胖脸上,笑意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表情——有震惊,有恼怒,还有几分无奈,甚至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他看着那老者,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一字一句道:“你们,”他的声音低了下来,不像刚才那么中气十足,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居然就因为这点小事,还去找了石先生?果然真是一群”他顿了顿,像是终于忍不住了,骂出声来: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恶狗豺狼。”这话骂得难听,骂完他的胸口还在起伏,显然动了真火。但对面那几人听了,非但不恼,反而一个个笑了起来。沈开阳笑得更欢,那张脸都快笑成一朵花了,眼睛眯成一条缝,露出满口牙:“嘿嘿,这可不是我们告诉石先生的。”他嘿嘿笑着,身子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得意洋洋地说,那两条腿还一抖一抖的:“这些日子,石家坎采买——”石家坎!叶洛的瞳孔微微一缩。他等的就是这个。从进了这茶馆到现在,他一直在听这帮商人吵来吵去,就是为了多了解些神京城的门道。没想到,还真让他等到了。沈开阳要继续说,可刚说到“石家坎”这几个字时,那程半城忽然轻咳了一声。就一声。声音不大,但像一把刀,把沈开阳的话拦腰斩断。他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张着嘴,后面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叶洛心里暗叫一声可惜。就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点,就能听到关于石家坎的线索了。但看到这群富商对提起“石先生”和“石家坎”都如此讳莫如深的样子,也不算毫无收获。程半城看向董渊,眼角眉梢都是老谋深算:“董渊,石先生是何为人,你也明白。他所做的决定,绝不让你董氏商行吃亏。”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承认了“石先生”确实插手了此事,又说“不让董氏商行吃亏”——听起来像是在帮董渊说话,但实际上,什么都没说清楚。什么叫“不让你吃亏”?是让出一部分生意?还是提供别的帮助?还是别的什么?董渊站在那里,脸色变了几变。他的双手,在袖子里握了握拳头,手上戴着的那枚白玉戒指,此刻也死死地嵌进肉里。但很快,董渊就松开了手。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肩膀都跟着抬了起来,然后又缓缓吐出。然后转身回到座位上,等他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换上了那张往日常见的笑弥勒模样。眼睛眯着,嘴角弯着,胖脸上的肉都堆在一起,看着和和气气的,跟刚才那个骂人“恶狗豺狼”的简直判若两人。“那我是真要听一听,”他说,“石先生到底是想要怎么‘解决’我这‘海船不足’的燃眉之急了。”然后还不往一伸手,招呼来小二:“再来一壶热茶。”小二战战兢兢地应了,两条腿打着颤,跑去找掌柜的。而就在小二转身的那一瞬,几位大富商身后的护卫,同时动了。他们彼此看了一眼,眼神交流了一瞬,然后——一道淡淡的灵力波动散开,在那一桌周围形成一个无形的屏障。隔音法阵。不高明,但够用。以那几个护卫的修为,布置这种法阵已经足够了。屏障里的声音传不出来,屏障外的人只能看见他们嘴唇在动,却听不见说什么。叶洛的目光从那边收回来,落在自己桌上。周沐清看向他,目光里带着询问。她的眼睛很亮,像是在说:要不要我听听他们在说什么?以周大仙子的实力,想要穿过那隔音法阵听清里面说的什么,轻而易举。别说那几个护卫最高不过是炼体境初期的纯粹武夫,就算是再高几个境界,在她面前也不够看的。但叶洛却是摇了摇头。他抬起手,向周沐清展示了一下自己手腕上的探灵镯。那镯子安安静静的,没有亮。但叶洛的意思很明白:现在不是打草惊蛇的时候。那群商人,尤其是那个“程老”和那个神秘的“石先生”,明显不是普通人。他们能在神京混得风生水起,背后肯定有人。而且很大概率就是那个“石先生”,光是名字就能让拥有三百艘海船的董胖子服软,可见分量不轻。现在贸然出手,万一被发现,后续若是想查石家坎送女节的事,就难了。周沐清看了他一眼,明白了他的意思,点点头,不再动作。叶洛又看向那桌人。隔着那层淡淡的灵力屏障,他只能看见他们的嘴唇在动,表情在变,却听不见任何声音。董渊坐在那里,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淡,眉头越皱越紧。他偶尔点点头,偶尔摇摇头,偶尔张嘴想说什么,又被程半城抬手制止。:()怎么办,我被七位师姐包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