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玛丽爱德,”她说,“奚洛末得到他东家信任吗?”
“不知道,小姐。”
“别跟我假惺惺了,”洛萨莉冷冷地回答。“你昨天夜里让他在小亭下面拥抱。莫怪母亲想这样那样装饰亭子时,你极力的赞成!”
洛萨莉从玛丽爱德的手臂上感觉到她的颤抖。
“我对你并没什么恶意,”洛萨莉接着说,“放心好了,我不对母亲提一个字,你要看奚洛末多少次都可以。”
“可是,小姐,那完全是诚心诚意的。奚洛末除了娶我以外并无他念……”
“那么为什么你们要在夜里相会?”
玛丽爱德狼狈之下,一句都答不出。
“听我说,玛丽爱德,我也在爱,我!我暗中爱着,独个子爱着。归根结底,我是父母的独养女儿;所以你对于我的希望,比对世界上任何人的希望都要大……”
“当然,小姐,您可以相信我们生死如一。”玛丽爱德对着这个意想不到的转圜大为高兴的说。
“第一,要不声张大家都不许声张。我不愿嫁特·苏拉先生;但我要,绝对的要一样东西:你答应了我这个条件我才替你包庇。”
“什么东西呀?”玛丽爱德问。
“我要看萨伐龙律师教奚洛末送到邮局去的信。”
“做什么用呢?”玛丽爱德骇然的说。
“噢!不过读一遍罢了,过后你再替我投到邮局。这不过把信略为耽搁一下,如此而已。”
这时候,洛萨莉和玛丽爱德进了教堂,各人肚里转着念头,再没心绪念弥撒祭里的日祷文了。
“我的上帝!这些事情里有着多少的罪过呀?”玛丽爱德心里想。
洛萨莉的灵魂,头脑,心,都给那篇小说搅乱了,终于明白那故事是专诚为她的情敌写的。像一般孩子一样,老对一件事情思索的结果,她想到《东方杂志》一定由亚尔培寄给他的爱人的。
“噢!”她一边想一边跑着,像一个苦恼万分的人祈祷的姿态,“噢!怎样能摆布我的父亲去翻阅杂志社的定户簿呢?”
午饭以后,她跟父亲撒着娇在花园里绕了一圈,把他带到亭子下面。
“我的小爸爸,你相信我们这份杂志会流传到国外去吗?”
“它才不过开头呢……”
“可是我打赌它已经寄到外国。”
“不见得。”
“那么你去瞧就是,把外国定户的名字记下来。”
两小时以后,特·华德维先生告诉他的女儿说:“我没有猜错,还没外国定户。他们希望在纽夏丹,在伯尔尼,在日内瓦会有。固然他们现在有一份寄往意大利,但是赠阅的,寄给一位米兰的太太,住在大湖边上倍琪拉德的别庄上。”
“姓名呢?”洛萨莉兴奋地问。
“阿琪奥洛公爵夫人。”
“您认识她吗,爸爸?”
“自然我听见人家提过。她未出阁前是索但里尼公主,翡冷翠人,一个门第极高的女子,跟她的丈夫一样有钱,丈夫在龙巴地有着最美的产业。大湖边上他们的别庄是意大利名胜之一。”
过了两天,玛丽爱德把下面的一封信交给洛萨莉。
亚尔培·萨伐龙致雷沃博·阿纳耿
啊!是的,亲爱的朋友,你以为我在旅行,我却到了勃尚松。没有一些成功的端倪时,我什么都不愿对你说,现在却已露出曙光来了。是的,亲爱的朋友,我消耗了我最纯洁的血,费掉了多少精力,糟蹋了多少勇气,经营着多少事情而都流产之后,我想学你的样:拣一条平凡的路,康庄大路,最长的,最稳当的。在你那张公证人的椅子上,我几曾看见你翻过筋斗?但别以为我内心生活有任何变化;那秘密,世界上只你一人知道,并且还在她给我指定的限度以内。朋友,过去我不曾对你说明,但我在巴黎的确厌倦得要死。我全部的希望所寄托的第一桩事业,弄得毫无结果,由于两个合伙人的恶辣手段,通同着来欺骗我,使我两手空空,不能再做左右全局的活动。那次的结局,使我不得不放弃寻觅金钱的幸运;可是我已为之蹉跎了三年的生活,其中一年消耗在辩护上。也许我的结果还要糟,倘使我二十岁上不曾被迫去学习法律的话。我又想成为一个政治家,单单为了能有一天名登贵族院,获致亚尔培·萨伐龙·特·萨伐吕司伯爵的头衔,把一个在比利时业已消灭的美丽的姓氏在法国复活起来,这姓氏不但在比利时已传不下去,而且我既不是一个合法的儿子,也不曾获得法律的追认。
“啊!我早就相信他是贵族!”洛萨莉叫着,把信掉在地下。
你知道我曾怎样用功读书,干着默默无闻的,但是忠诚的,但是有益的新闻事业,替那个在一八二九年上还对我忠实的政治家当过出色的秘书。正当我的名字开始显耀,正当我要以参事院咨议的资格,借着这必不可少的阶梯进入政治机构的时候,七月革命把一切都化为乌有,我又犯了忠于战败方面的错误,我为他们奋斗,他们消灭了,我还在奋斗。啊!为什么我那时只有三十三岁,怎么我不曾要求你替我造成候选资格?我把我一切的热忱和危险都瞒着你。为什么?我有着坚决的信仰!那时我们俩的意见绝不会一致。十个月前你看见我那样高兴,那样快乐,写着我的政论文章时,我正在绝望啊:我眼见自己到了三十七岁,全部的财产只有二千法郎,没有一些声名,刚刚在一件高尚的事业中失败下来,不去迎合当时的热情而只适应未来的需要的一份日报。我简直不知走哪一条路。可是我明明白白感觉到我的力量!忧郁而受伤之下,我在这个从我手里溜走的巴黎城中,拣些冷僻的地方闲**,想着我受了欺骗的雄心,可是并没放弃。噢!那时我有多少愤懑不平的信写给她;写给我的这个第二意识,这另外一个我!有时候我对自己说:“干吗要替自己的生活定下一个如是远大的计划?干吗我样样都要?干吗我不去做些近乎机械的事情来等候幸福?”
于是我目光转到一个可以糊口的位置。我正要去主持一份报纸,跟一个见识有限,野心勃勃而崇拜金钱的经理合作,忽然我害怕起来。
“她肯不肯要一个屈膝到这步田地的情人做她的丈夫?”我问着自己。
这个念头使我回到了二十二岁!噢!雷沃博,这些彷徨困惑把一个人的心灵消磨得多厉害!鹰隼被囚,雄狮受缚,真是何等的痛苦!它们感到拿破仑所感到的一切痛苦,不是在圣·赫勒拿岛,而是在蒂勒黎河滨大道上,八月十日那天[135],他眼见路易十六的懦弱不知自卫而愤懑,而反映出他拿破仑壮志未伸的苦恼,因为他是有镇压暴动的力量的,就像他以后在十月里在同一地方所表现的那样[136]。唉!拿破仑在那一天上所感受的痛苦,我已捱受了四年之久:这便是我过去的生活。我在蒲洛涅森林荒凉的走道上,做过多少次准备在国会讲坛上发表的演说!这些无裨实际的练习,至少训练了我的口才,养成了用言语表达思想的习惯。当我暗中受着这些磨难的时候,你却结了婚,付清了你受盘事务所的费用,在圣玛丽受了伤,得了十字勋章,当着你本区区公所的副区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