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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许多话也同样费解,在柜台旁传来传去,像现代派诗,炫新展奇之辈不时引上一句两句,以维持时人对诗歌不衰的热情。到了晚上,齐奥默和大伙计,外加老婆,三人关在房里,结算,登账,催款,开发票。身当重任,三人把结果登录在一大张方纸上,确认店里拥有现金、存货、证券和票据各多少,没有欠账,而人欠达十廿万之巨。证实资本有所增加,庄园有待扩展,房屋宜加修缮,岁收还能加倍,感到有必要再接再厉,积攒更多的钱,而这些勇敢的蚂蚁,脑子里都不曾想一想:“世事劳劳,所为何来?”
趁着一年一度这忙乱的当口,算奥古丝汀运气,逃过周围这些刺探的目光。终于,到某星期六晚上,财产清册编造完毕,资产总额里增加了好几个零,光景大好,齐奥默破例撤销禁令,让店员分享长年视若禁脔的甜食。城府很深的老板,搓着双手,特准伙计留在饭桌上。正餐之后,大家刚喝了一小杯家酿酒,便听到雇来的马车驶到。于是全家出动,到多艺剧院去看《灰姑娘》;至于那两个小伙计,每人领到一枚六法郎的赏银,随他们爱上哪儿,但是午夜之前一定得回来。
尽管这样花天酒地,下一天星期天早晨,刚六点钟,老布商就刮好了脸,穿上栗色外套——还像新的一样光显,他颇满意,再套上宽大的绸料短裤,腰上用金搭扣扣住。快七点了,铺子里一切还在沉睡,他走进紧挨底层店铺的密室。全室就靠一扇装有粗铁栅的窗子取光,窗外是四方形的小天井;四壁漆黑,倒真像一口井。老板自己动手,打开铁皮挡板,把窗子顺滑槽推上半截。这时天井里的空气,带着凉意侵入室内;这密室,像所有的公事房一样,有一股特殊的气味。老板站在那里,手搁在藤椅油腻的扶手上,椅子上包的摩洛哥皮也已褪色。他犹豫一下,不知要不要坐下来。他瞧着那张双人写字台,对面就是他女人的位子,埋在厚墙里挖进去的一个拱洞里,感慨万千。钱箱,线绳,器物,编号的纸夹,呢绒上打印记的烙铁,这些年代久远记不清来历的物件,他一一看过,仿佛又面对着老东家谢富乐的身影。他把高脚凳向前挪了挪,记得当年来见已故的东家,就是坐的这张凳子。凳面包了一层黑皮面,鬃毛早就从磨损的凳角往外散落而尚未掉完。他抖索着手,把凳子放在老东家从前放的地方。心中的激奋,难以言述,他拉了一下铃,这铃直通约瑟·勒巴的床头。事关重大的信号发出之后,老头儿拿起三四张借据,眼睛虽然盯着,实际上视而不见,心里横亘着这些沉重的回忆。这时,约瑟·勒巴突然走到他面前。
“请那儿坐!”齐奥默指着那张高脚凳。
布店老板对伙计向来是不让坐的,所以约瑟·勒巴略吃一惊。
“这些借据,信用怎么样?”齐奥默问。
“兑不了现了。”
“怎么回事?”
“听说埃田纳公司前天已在用黄金抵账了。”
“哦!哦!”老布商连连应道,“不到病入膏肓,是不会吐这口苦水的。好吧,咱们谈点别的。约瑟,账都查完了?”
“是的,先生,而且今年的利润也很可观。”
“‘利润’这种新名词,别用行吗!说‘进账’不行吗?孩子,你想到吗,咱们有这点成绩,也多少靠了你。所以,我觉得对你不应只付工钱。齐奥默太太提议送你一份股份。怎么样,约瑟!‘齐奥默与勒巴’,用我们两个姓合做店名,不是合乎社会上常理常情吗?或者,再加上‘公司’两字,那就更像块招牌了!”
约瑟·勒巴眼里涌上了泪水,他竭力忍着。
“啊,先生,你这番好意,我怎么配得上呢?!我不过做了点分内事。你肯照应我这个可怜的孤儿,恩情就已够……”
大伙计不敢正眼看老板,用右手袖子揩着左手的袖饰。老板微微一笑,心里想,这老实后生,大概像自己当初一样,要别人给敲边鼓,才能把话说完。
“不过,”维吉妮的父亲接下去说,“我这番意思,看来你的确不配。约瑟!你对我,还不及我信任你。(听到这句话,伙计猛抬起头来。)钱柜的底细,你都一目了然。买卖上的事,这两年来几乎也全告诉了你。还让你跑作坊,了解生产。总之,没有瞒你的事,可你呢?心有所恋,对我就是不漏一句口风! (约瑟·勒巴涨红了脸。)啊!”齐奥默得意起来,“你想瞒过我这老狐狸?我么,你不是亲眼见到,我早就猜到勒戈克要倒!”
“那么,先生,”约瑟·勒巴瞧着东家那专注的神情,不亚于齐奥默对他的注视,“我喜欢谁,你怎么知道的?”
“我有什么不知道的,傻瓜!”这位受人尊敬的商人,自以为得计,拧了一下约瑟的耳朵,“这我都可以原谅,我当年也一样。”
“这么说来,你答应啦?”
“答应,答应,还给二十五万法郎陪嫁,再留下一笔同样数目的款子,咱们打出新牌号,另起炉灶!孩子,还得大干一场,”老商人举起双臂,临空划动,直着嗓子嚷道,“知道吗,我的女婿,只有做买卖,才最有意思!有人问干这一行有啥乐趣,真是傻瓜!好买卖,要靠自己找。交易中要占上风,那才行。像赌博一样,不是眼睁睁瞧着埃田纳公司破产。要让过路的御林军,都穿上用本店呢料做的制服。而对隔壁店家,不妨脚下使绊,当然要做得冠冕堂皇。要使我们制造的料子比别家便宜。开一爿店,从开始筹划,到扩大经营,历经艰险,而后才能办成。对每家商行的底细,要像警察局长一样摸得清清楚楚,免得吃倒账。而在倒闭风潮中,又要能站稳脚跟。凡是有制造业的城市,都要写信去广交朋友。这玩意儿,不是永无止境的吗?这样,才是生活!我会像老东家谢富乐一样操心死的,但我觉得这样开心!”
齐奥默老头即兴说道,江河直下,都顾不上看一眼热泪满面的伙计。
“哎,约瑟,可怜的孩子,你怎么啦?”
“噢,齐奥默先生,你不知道我多爱她,心里一直悬悬不定,我想……”
“哎,孩子,”商人听了也心软,“你运气好得想都想不到!因为她也爱你。这我知道,我!”
他瞧着伙计,眨了眨绿色的小眼睛。
“啊!奥古丝汀小姐!奥古丝汀小姐!”约瑟·勒巴热情迸发之下,叫出声来。
他正要冲出密室,感到给一条铁臂攥住了。是老板听了一愣,使劲把他拽回来。
“这桩事,跟奥古丝汀有什么相干?”一听老板的声音,苦恼的伙计心就凉了半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