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的阴影,使才莉没有发觉米诺莱突然之间变了脸色;可是米诺莱一听见从前医生安放藏书的游廊里,响起萨维尼昂靴子的声音,就打着寒噤,全身的血流得很快,隐隐约约的觉得大祸临门了。萨维尼昂帽子也没脱,拿着手杖,双手抱在胸前,一动不动的站在这对夫妇前面。
“米诺莱先生,米诺莱太太,我来请问你们,你们为什么要用卑鄙手段跟一个姑娘捣乱?纳摩镇上个个人都知道这姑娘是我的未婚妻;你们为什么要破坏她的名誉?为什么要致她死命?为什么要让她受古鄙这种人的侮辱?……请你们回答我。”
才莉道:“这倒奇了,萨维尼昂先生,那件事我们都莫名其妙,怎么来问我们?我从来没把于絮尔放在心上。自从米诺莱叔叔死了以后,我早把她丢在九霄云外,也没向古鄙提过她一个字;像古鄙那样的坏蛋,我连小猫小狗的事也不会托他的。嗳!米诺莱,你怎么不回答呀?你竟听任人家羞辱,把这种不名誉的事套在你头上吗?一个人有了王府一般的古堡,周围还有四万八收入的田产,想不到会没出息到这个地步!站出来行不行?你真是个脓包!”
“我不懂先生的意思。”米诺莱终于尖着嗓子回答。他调门很高,所以更容易听出他声音发抖。
“我有什么理由去害那个小姑娘?或许我对古鄙说过,我讨厌她住在纳摩;但羡来把她看上了,我却不愿意儿子娶她;就是这么回事。”
“古鄙全告诉我了,米诺莱先生。”
大家静默了一会,虽然时间很短,但是非常紧张:三个人你打量着我,我打量着你。才莉看见高个子丈夫的大胖脸抽搐了一下。
萨维尼昂接着说:“尽管你们是些虫蚁,我还是要彰明昭著的报复的,而且我有我的办法。弥罗埃小姐所受的侮辱,我不跟你这个六十七岁的人算账,我找你的儿子算账。只要小米诺莱先生踏进纳摩镇,我就找他决斗;他非和我交手不可,他也不会退缩的!要不然他就丢尽脸面,到处见不得人!倘若他不到纳摩来,我会上枫丹白露去!他躲不了的。你想丧尽廉耻,把一个孤苦伶仃的女孩子损害了名誉,就此算了吗?”
米诺莱道:“古鄙的诬蔑可不……不是……”
“要不要我叫你们两个人对质?”萨维尼昂打断了他的话,“告诉你,别把事情张扬出去!只让你、我、古鄙三个人知道;还是这样的好,一切等上帝在我们决斗的时候解决。我向你儿子挑战,还抬高了他的身份呢。”
“没这么容易!”才莉叫道,“嘿!你以为我肯让但羡来跟你,跟一个当过水手,靠击剑打枪吃饭的人决斗吗?你要是和米诺莱过不去,米诺莱在这里,你找米诺莱决斗就是了!可是我的儿子,你也承认他是不相干的,怎么要他负责?……别忙,还有我呢,我要你先试试老娘的手段!嗨,米诺莱,你老是这样发呆吗?你明明在自己家里,倒让人家在你老婆面前连帽子也不脱!我的小少爷,你先替我开步走!区区烧炭匠,在家也是主人翁。我不懂你说了一大堆废话是什么意思;趁早替我走出去;要是敢碰一碰但羡来,我一定来找你,找你跟你那个傻丫头于絮尔。”
接着她一个劲儿打铃叫佣人。
萨维尼昂不在乎才莉的叫嚷,临走又重复一句:“别忘了我告诉你们的话!”这句话好比在米诺莱夫妇的头顶上挂着一把剑。
“嗨!米诺莱,”才莉和她丈夫说,“你倒解释给我听听!一个年轻人,不会无事端端闯进一个布尔乔亚家里,唏哩哗啦的乱嚷,要跟人家的儿子拼命的。”
“那是混账的古鄙捣蛋;我许过他一个愿,他要是帮我廉价买进了罗佛,我就出钱帮他当公证人。事后我给他一成佣金,出了一张两万法郎的约期票,他准是嫌少了。”
“可是他有什么理由组织半夜音乐会,干许多下流事儿,侮辱于絮尔呢?”
“他要娶她做老婆。”
“他?娶一个不名一文的姑娘?算啦罢!哼,米诺莱,你跟我胡扯!凭你这么蠢,就没本领教人相信你的胡扯,小子!其中必有缘故,非要你说出来不可。”
“没有什么可说的。”
“没有什么?我可知道你是骗我;咱们走着瞧罢!”
“别跟我闹,好不好?”
“我教古鄙那个黑心鬼出场,你会沾了便宜才怪!”
“随你,你要怎办就怎办罢。”
“当然我要怎办就怎办!第一我不许人家碰但羡来;他要有什么三长两短,哼,我拼着上断头台,什么都做得出。啊!但羡来!……怎么,你还是这样不死不活吗?”
米诺莱和他女人这样的开始一吵架,自然精神上会有无数的烦恼。这一下,那笨贼才发觉自己内心的斗争和跟于絮尔的斗争,因为做错了事而规模扩大了;又添上一个可怕的敌人,把事情弄得更加复杂。下一天,他出去找古鄙想用金钱把他收买过来,看见各处墙上都写着:米诺莱是贼!遇到的人都向他表示同情,问他这匿名揭帖是谁写的;因为他一向没有头脑,所以众人听他支吾其词,倒也原谅他的。一般蠢汉依靠他们的弱点,总比聪明人依靠他们的才气沾到更多便宜。一个大人物和命运挣扎,大家是袖手旁观的;快要破产的杂货商却有人争着垫本。你道为什么?因为你庇护一个傻瓜,你会觉得自己了不起;只能和一个天才并肩,你就会不高兴。假定一个聪明人像米诺莱那样神色慌张,答非所问,那就完了。各处墙上那几个泄愤的字,虽然被才莉带着仆役抹掉了,但始终印在米诺莱的良心上。古鄙前天晚上已经和书办谈妥条件,临时却厚着脸推翻了。
“亲爱的勒葛,你瞧,我尽有力量盘下第奥尼斯的事务所,也有力量帮你把事务所让给别人。你那份契约作废了罢,至多不过损失两张官契。哪,我赔你七十生丁。”
勒葛怕古鄙怕得厉害,一句抱怨的话都不敢说。纳摩镇上不久都知道,米诺莱向第奥尼斯作了保,帮古鄙受盘事务所。未来的公证人写信给萨维尼昂,把自己所说的关于米诺莱的话否认了,又说公证人的职位不允许他和人决斗,最高法院有此规定,而他又是守法的人。同时他要对方从今以后待他客客气气,因为他踢蹴[97]的本领十分高强,萨维尼昂倘若胆敢挑战,他保证踢断萨维尼昂的腿。
纳摩墙上的红字不再出现了。但米诺莱夫妇之间的争吵并没停止。萨维尼昂沉着脸,一声不响。出了这些事以后十天,玛尚家的大小姐和未来公证人的亲事,已经在到处传扬了。女的相貌奇丑,有八万法郎陪嫁;男的身体畸形,有一个事务所;大概这门亲事会成功的,而且也是天生一对,地造一双。
有一次,古鄙半夜里从玛尚家出来,两个陌生人把他当街揪住,用棍子打了一顿,逃掉了。古鄙对这件事绝口不提;当时有个老婆子从窗洞里望了望,认得是古鄙,古鄙却始终否认。
治安法官把这些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事推敲了一番,看出古鄙对米诺莱有着莫名其妙的势力,决意要找出它的原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