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水冰凉,激得我差点抽筋。我拼命游,顺流而下,漂出去好远。等我爬上岸,已经是一个多钟头以后了。我浑身湿透,躺在河滩上喘气。身上的伤被水泡过,疼得钻心。但我没死。我咬着牙爬起来,顺着河往下游走。不敢走大路,只能钻林子。走了大半天,天快黑的时候,终于看见了镇上的灯光。我以为到了镇上就安全了。但我错了。镇上比村里还惨。我走进镇子的时候,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街道上到处都是血迹,门窗被砸得稀烂,几具尸体横在路中间,已经发臭了。几只野狗在啃尸体,看见人也不跑,只是呲着牙低吼。镇上的卫生院门口,停着几辆歪七扭八的车。车门开着,里面空无一人。卫生院的大门敞着,里面黑漆漆的,一点声音都没有。我小心翼翼地走进去,借着月光看见走廊里横七竖八躺着好几具尸体。有的穿着病号服,有的穿着白大褂。那些穿着白大褂的人,身上都有咬痕。护士、医生,都死了。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该往哪走。就在这时,我听见后面有动静。我转身,就看见一个穿着病号服的人站在走廊那头。是个老头,瘦得皮包骨头,脸上全是皱纹。但他的眼睛——那眼睛是白的,只剩下眼白。他歪着脖子看我,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我往后退了一步,他就往前走一步。我退两步,他走两步。我转身就跑,他在后面追。跑出卫生院,跑过街道,跑进一条小巷子。那老头在后面追得越来越快,我甚至能听见他的喘气声——不对,死人不会喘气。我跑到巷子尽头,一堵墙堵住了去路。完了。我转过身,背靠着墙,看着那个老头一步步逼近。他走到我面前,伸出两只手,指甲又长又黑,像爪子一样。我闭上眼睛等死。然后我听见一声枪响。睁开眼睛,那个老头的脑袋炸开了,黑色的血溅了我一身。他倒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一个男人站在巷子口,手里端着一把猎枪。“愣着干什么?快走!”他冲我喊。我连滚带爬地跑过去,跟在他后面。他带我跑到一辆皮卡车旁边,拉开车门把我推进去,自己跳上驾驶座,发动车子就往镇外开。一路上,我看见街边到处都是那种白尸。有的在啃尸体,有的在追活人,有的就那么呆呆地站着,像木头一样。车子冲出镇子,上了公路。那个男人开出去好远,才减速,转头看我。“你从哪来的?”“青……青冈坪。”我结结巴巴地说。“青冈坪?”他皱了皱眉,“那个村子还在吗?”“我……我不知道。我跑出来的时候,他们还没事。”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命大。镇上的人,十不存一。”“你……你是谁?”“我叫周强,是镇上的猎人。”他指了指后座的猎枪,“政府让撤离,我没走,留下来看看能不能救几个人。”“政府?政府怎么说?”“怎么说?”周强冷笑一声,“他们说这是一种病毒,叫尸白病毒。感染了就会变成那种东西,没有解药。让老百姓自己想办法,能跑就跑,跑不了就等死。”我沉默了。车开了很久,最后停在一个加油站旁边。“下车吧。”周强说,“这儿有吃的,有喝的,暂时安全。我一会儿还得回去,看看还有没有活人。”我下了车,跟着他走进加油站的便利店。货架上的东西已经被抢得差不多了,只剩些乱七八糟的零碎。周强从柜台后面翻出两瓶水,一包饼干,扔给我。“先吃着。”我接过来,狼吞虎咽地吃了半包饼干,喝了半瓶水。周强看着我吃,等我吃完了,才开口问:“你是干什么的?”“我……我是大夫。”“大夫?”他眼睛一亮,“什么大夫?”“赤脚医生,在村里给人看病的。”“治得了这个吗?”他指了指窗外,意思是那些白尸。我摇头:“治不了。我连这是啥都不知道。”周强的眼神又暗下去。他叹了口气,说:“那你就自求多福吧。我走了。”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我一眼:“这地方不算安全,天亮之前最好换个地方。那些东西晚上不怎么动,但白天就活了。记住了?”我点头。他推开门,走了。我站在便利店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那天晚上,我没敢睡。我坐在便利店的角落里,抱着腿,听着外面的动静。远处时不时传来几声枪响,偶尔还有尖叫声,但很快就没了。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我脑子里乱糟糟的,想了很多事。想我爹,想那个背着他死在半路上的夜晚。想陈大爷给的核桃,想陈二嫂接生的娃,想陈老三家的那个肺炎孩子。想他们把我围住时的眼神,想陈大牛举着锄头追我的样子,想那堵墙一样站在村口的人群。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治过他们,帮过他们,救过他们的命。就因为我是外来人?就因为我不是姓陈的?还是因为,他们需要一个替罪羊?翠芬变成白尸,他们害怕。他们需要一个解释,一个可以理解的原因。山神发怒,瘟神作祟,外来人带来的灾祸——这些他们能理解。病毒,细菌,未知的病原体——这些他们理解不了。所以他们选择相信我触怒了山神,相信我是瘟神。因为这样,他们就不用面对真正的恐惧——这个世界的秩序,正在崩塌。天亮的时候,我站起来,走到窗户边往外看。阳光照在加油站的水泥地上,几只鸟在电线上叫。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但我知道,什么都不正常了。我推开便利店的门,走到外面的阳光下。公路上空荡荡的,一辆车都没有。远处的田野里,有几具尸体躺在那儿,一动不动。我深吸一口气,往北边走。那是回青冈坪的方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回去。也许是想看看,他们怎么样了。也许是想问问他们,为什么要烧我的诊所,为什么要赶我走。也许只是想告诉他们,翠芬变成那样,不是我的错。我沿着公路走了一个多钟头,拐上了那条通往青冈坪的山路。山路很静,静得让人发毛。平时这条路上,总能碰见几个挑山货去镇上卖的村民。今天一个人影都没有。我走到半山腰,就是那个悬崖下面的时候,听见了声音。是哭声。有人在哭。我循着声音找过去,在路边的一个草丛里,看见了陈二嫂。她蹲在那儿,抱着一个人。那个人是她家那个我亲手接生的娃,今年刚满五岁,小名叫石头。石头躺在她怀里,一动不动。脸色灰白。眼睛睁着,只剩下眼白。他已经变成白尸了。陈二嫂抱着他,一边哭一边念叨:“石头,石头,你醒醒,你醒醒啊,娘在这儿,娘在这儿……”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陈二嫂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她的眼睛又红又肿,脸上全是泪痕。“毛……毛大夫?”我点点头。她看了看怀里的石头,又看看我,突然跪下了。“毛大夫,求求你,救救石头,救救他……”我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石头。他已经死了。变成白尸的人,还会动,但已经死了。“二嫂,石头他……”“我知道,我知道他变了,”陈二嫂哭着说,“但他还是我儿子啊,他才五岁啊,求求你救救他……”我摇摇头:“我救不了。这不是病,这是……”我没说下去。陈二嫂抱着石头,哭得撕心裂肺。我站在旁边,看着她哭。过了很久,她哭够了,抬起头看我。“村里……村里怎么样了?”陈二嫂摇摇头:“没了,都没了。”“什么叫没了?”她指着山下,声音发抖:“都死了,都变成那种东西了。老栓家,铁柱家,陈大爷家,都死了。活着的都跑了,不知道跑哪去了。”“那你……”“我抱着石头跑出来的。”她说,“他发着烧,我想带他去镇上找大夫。跑到半路,他就……就变成这样了。”我看着她怀里的石头,突然想起一件事。三天前,陈二嫂带石头来找过我。石头有点咳嗽,我给开了点药。那药是普通的止咳糖浆,没什么特别的。但石头还是发烧了,还是变成白尸了。和翠芬一样。他们发烧之前,都来找过我。不对,不只是他们。我回想了一下,尸白病爆发前那几天,村里有好几个人来找我开药。发烧的,咳嗽的,头疼的,都有。我当时没在意,只当是换季感冒。现在想想,那些来找过我的人,后来怎么样了?“陈大爷呢?”我问。“死了。”陈二嫂说。“陈老三呢?”“跑了。”“陈大牛呢?”“不知道。”我沉默了一会儿,说:“二嫂,你在这儿等着,我去村里看看。”“别去!”她拉住我,“村里全是那种东西!”“我就远远地看看。”我挣开她的手,往山下走。:()尸白纪元:从地狱归来的复仇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