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之后,苏时礼出院了,正巧碰上了周末,燕母便派人来接他回燕家。而燕鹤轩还是没有能陪的最后,前一天就被父亲赶回去上学了。即使他万分不愿意也还是没有办法。
车驶进燕家别墅的时候,夕阳正好沉到屋顶的尖角上。
苏时礼隔着车窗看见那栋赭红色的三层小楼,看见门廊下那盏已经亮起的暖黄色壁灯,看见花圃里园丁在暮色里辛勤的工作。一切和他十天前离开时没有两样,连那棵种在门廊边的桂花树都还是老样子,细碎的金色花瓣落了一地,被傍晚的风卷到台阶边缘,堆成一小撮一小撮的。
司机把车停稳,坐在副驾驶的刘姨转过头来看他,声音放得很轻:“小礼,到了。”
苏时礼点了点头。他解开安全带,拎起放在脚边的书包,推开车门。
秋天的傍晚已经有了凉意。风从桂花树那边吹过来,裹挟着那种清苦的甜香,扑在他脸上。他在车边站了两秒,让那阵风把最后一点医院里的消毒水味道吹散,然后关上车门,朝门廊走去。
燕母已经等在门口了。
她穿着一件居家常穿的藕荷色开衫,头发还是那样妥帖地绾在脑后,只是鬓边比往常多了几丝凌乱,像是匆匆忙忙从厨房里赶出来的。看见苏时礼走近,她快步迎下台阶,高跟鞋在石板路上敲出一串急促的脆响。
“小礼!”她拉住他的手,上下打量着,目光从他的脸一直看到脚踝,又从脚踝看回他的脸。那双和燕鹤轩肖似的眼睛里慢慢蓄起一层水光,声音也有些发紧,“可算回来了,阿姨这几天一直惦记着你……瘦了,怎么瘦这么多……”
苏时礼垂下眼睛。
那只握着他的手很暖,指尖却微微发抖。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阿姨,我没事了。”苏时礼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让您担心了。”
燕母没有接话。她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另一只手抬起来,像是想摸摸他的脸,又在半空中顿住,最后落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
“进屋,快进屋。”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哽咽,“外面风大。”
苏时礼跟着她走进门厅。
客厅里的暖气开得很足,扑面而来是熟悉的,混合着香薰蜡烛和鲜切花的暖香。落地窗边的花瓶里插着一大束新的百合,还没全开,几朵花苞鼓鼓地缀在枝头,边缘透出一线浅浅的粉。茶几上摆着水果和点心,那盘糖霜核桃还是他上次随口说过“挺好吃的”那种,连包装盒都是同一个牌子。
刘姨已经拎着他的东西跟进来了。她没往楼上送,而是先拐进厨房,把保温袋里的汤盅拿出来,揭开盖子晾着。
“小礼先喝碗汤,”她隔着半个客厅喊,“鲫鱼豆腐的,炖了两个钟头呢!”
苏时礼站在玄关边,低头换鞋。
他的白色板鞋还放在老位置,鞋头朝外,刷得很干净。旁边那双燕鹤轩的球鞋不在,那个人还在学校,今晚有晚自习。
“时礼。”
燕翎的声音从楼梯那边传过来。
苏时礼抬起头。
燕翎正从二楼走下来,双手插在睡袍口袋里。她今天大学没有课也就没有出门,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脸上没有妆,看起来比平时柔和许多。
她走到苏时礼面前,低头看了他两秒。然后她伸出手,在他额头上贴了一下。
“不烧了。”燕翎低声说了一句,收回手的时候却顺势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拍,力道不轻不重,“瘦是真的瘦了,回头让刘姨多做点好吃的。”
苏时礼看着她。
那双眼睛和燕鹤轩也很像,都是很深很深的黑,像被雨水洗过的夜空。只是燕翎的眼神里没有那种拧着,不知道往哪里放的东西,只有坦荡的关切和心疼。
“……谢谢翎姐。”苏时礼回道。
燕翎没接话,她只是收回手,侧过身让出路来。
“上去歇着吧,”她说,“饭还得一会儿。”
苏时礼点了点头,拎起书包,朝楼梯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