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林苏珩早知道许渊楠的“办法”是这种办法,他怎么都要跟李梓东换一个“监护人”。
第二天一大早,旅行团在招待所门口集合,马导游举着小旗,脸上的笑容标准得像用尺子比着画上去的。林苏珩早早混在同学中,按照“林全”的人设低着头,手里拿着个道具笔记本写写画画,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
许渊楠果然出现了。
他还穿着昨天的牛仔套装,额头上不知从哪儿弄来一条蓝底白花的额带,随意一绑,额发垂下来,衬得他肤色愈发冷白。他就那么溜溜达达地晃到旅行团边缘,姿态松散自然,仿佛真是哪个公司团建脱队的打工人。
马导游正激情澎湃地讲解着今日行程,先去参观镇史馆,然后去老茶楼听戏。他声音洪亮,笑容可掬,直到视线扫过人群边缘的某个可疑人士。
“这位先生,”马导游的笑容不变,但眼珠转动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像是生锈的齿轮,吐字也一字一顿,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冰冷的规则意味,“我们这是正规付费旅行团,您好像不是我们的成员哦,根据旅行社的规定,中途不能随意加人。为了不打扰其他客人的体验,麻烦您……离开哦。”
一瞬间,空气凝滞了。
周围所有说话声、脚步声,甚至呼吸声,齐齐停了下来。一颗颗脑袋以各种角度,或快或慢,无比同步地转向了许渊楠的方向。他们脸上的笑容如同劣质的面具,弧度依旧,眼神却彻底变了,空洞、冰冷,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恶意,死死粘在那个双手插兜的高挑身影上。
虚假的阳光也暗了几分,光线在那些僵硬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显得愈发鬼气森森。
林苏珩只觉一股寒意自尾椎骨蹿起,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指尖的血液仿佛一下子被抽空,只剩下麻痹的凉意。
然而处于风暴中心的许渊楠显然一点不慌。
他甚至迎着那片恐怖的凝视往前走了两步,更靠近了旅行团一些。
“马哥好,我叫许渊楠,我有不得不跟着你们的理由呀。”
“什么理由?”马导游的笑容纹丝未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许渊楠微微歪了下头,目光越过一众恐怖的鬼影精准地落在林苏珩脸上,眼里漾开一点笑意,慢悠悠地开了口,声音在落针可闻的空地上清晰得可怕:
“那边的帅哥你看到了吗,我在追他啊。”
“……?”林苏珩脑子“嗡”了一声,随后是一片茫茫的白。
那人却像是没看见周围那些越发扭曲恐怖的面孔,也没看见马导游嘴角几乎要扯到耳根的诡异弧度,他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语调甚至带上点理所当然的懒散,尾音拖得长长的,缓缓补上了最后一句:
“我说,我在追求他。马导你谈过恋爱吗,有老婆吗,追过人吗,追人当然要想办法时时刻刻跟他黏在一起啊。所以,能给个机会吗,林哥?”
他说这话时眼睛没看马导游,只盯着林苏珩,左颊上那三颗小痣在日光下清晰可见,看起来可谓相当地理直气壮,就像在陈述一个简单又直白的事实。
!!!
偏不凑巧,聂书辰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蹭到了附近,正蹲在路边一个石墩子上,闻言猛地转过头,那双总是耷拉着的小眼睛瞬间瞪出了平时不可能瞪到的程度,里面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烙着两个大字:“woc”,而他旁边的李梓东更是倒抽一口冷气,一双本来就大的眼睛现在瞪得比铜铃还大,看看许渊楠,又看看从耳根瞬间红到脖颈的林苏珩,整个人都僵成了雕塑,脑子里大概已经炸成了烟花。
马导游脸上那夸张的笑容定格了,眼珠缓缓转动,浑浊的目光在许渊楠和林苏珩之间来回扫视,喉咙里发出“嗬……嗬……”漏风般的声音。周围的“人”群依旧沉默地凝视着,但那些冰冷的恶意里,似乎掺杂进了一丝难以理解的困惑和无语。
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中,只有许渊楠依旧姿态闲适地站着,好像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只是句再平常不过的问候,他甚至还有闲心又朝林苏珩的方向很轻地眨了眨眼睛。
林苏珩脸色一阵青一阵红,心脏在胸腔里撞得生疼,一半是吓的,另一半是纯纯无处发泄的羞恼。
这个人……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马导游脸上卡壳般的凝固只持续了一会。随即,他嘴角咧开的弧度更深,几乎像要撕裂人皮,露出底下某种非人的可怖本质,浑浊眼珠里闪过一丝恶毒的光。
好啊好啊,好得很。
哪来的野狗!想钻空子是吧,只要这个理由站不住脚,只要被追求者否认……违背规则,他要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狗东西做成最丑的灯笼送去磨坊里!
他将目光从许渊楠脸上移开,缓缓转向人群里想把自己缩进地缝的林苏珩,声音重新带上过分热情的欢快语调,每个字都透着不怀好意:
“哎呀,原来是这样!年轻人嘛,热情奔放,理解,理解!不过呢,这种事情,讲究的是个你情我愿,对不对?强扭的瓜不甜,也会影响我们整个团队的和谐氛围嘛。”
他顿了一下,笑容里的恶意几乎要溢出来,声音却放得更和蔼,循循善诱:
“所以,小林同学啊——”
所有“人”的目光伴随着马导游这句话齐刷刷地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聚焦到了林苏珩身上。那些空洞可怕的视线如同实质的蛛网,将他牢牢捆缚在原地。
“——这位先生说的是真的吗?你……同意他这样,追、求、你、吗?”
又是一片死寂。
林苏珩后背发凉,他能感受到马导游话里毫不掩饰的威胁和算计,也能感觉到身旁这上百号的非人存在带着恶意的凝视。而许渊楠微微偏着头,脸上没什么担忧或催促的表情,就这么气定神闲地看着他,像是在等待一个意料之中的答案。
林苏珩喉咙发干,指尖蜷缩了一下。他能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