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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废墟中的基石(第1页)

时间在无休止的疼痛、药物导致的昏沉睡眠以及无处不在的消毒水气味中,粘稠而缓慢地流逝。科德林·默在医院里度过了最为难熬的急性治疗和观察期。

他的身体仿佛一台被暴力拆解后,又由技艺生疏的工匠勉强重组起来的复杂机器——左肩关节进行了痛苦的復位,並用外置的金属支架和进行了加固,以確保其未来还能承受一定的负荷;右腿脛腓骨的开放性骨折,被打入了冰冷的钢钉和钢板,外部包裹著坚硬的石膏,宣告著至少数月与拐杖为伴的命运;多处肋骨骨裂则只能依靠时间这味最古老、也最磨人的药剂来自行癒合。每一次物理治疗师的到访,都意味著一场新的酷刑,牵拉、活动、负重……每一个看似简单的动作都伴隨著涔涔而下的冷汗和咬得咯咯作响的牙关。但他从未发出过一声抱怨或呻吟,只是沉默地、近乎残酷地执行著医生的每一个指令,灰色的眼眸中没有任何情绪,仿佛这具饱受摧残的躯壳並非属於他自己,而他只是在完成一项必须达成的、关乎生存的冰冷任务。

德雷克探长期间又来探望过一次,依旧是一身风尘僕僕。他带来的消息,算是为那场雨夜袭击勾勒出了一个模糊而令人不安的轮廓:

两名在交火中死亡的入侵者,如同从虚无中诞生,查不到任何户籍、生活记录,是彻头彻尾的“幽灵”。

他们使用的武器是经过高度专业化非法改装的型號,上面乾净得异常,没有任何可供追踪的序列號或生物痕跡,其战术素养和装备特徵,强烈指向受过严格军事训练或出身於某些不受监管的大型私营军事公司。

警方正式传讯了约翰·史密斯。这位钟錶店老板在询问中表现得无懈可击,他坚持声称对兄弟亚瑟进行的那些禁忌实验和暴力行为一无所知,並適时地流露出“巨大的悲痛”与“难以置信的震惊”。他承认那张旧照片是他刻意留下的,理由是“希望能为科德林先生提供更多关於亚瑟的线索”,但对於照片背后可能隱含的更深层意义——例如他与亚瑟的真实关係,以及他是否早就知晓亚瑟的危险性——则始终语焉不详,巧妙地避重就轻。在缺乏直接证据链的情况下,警方暂时无法对他採取任何强制措施,但已將其列入重点监控名单,他店铺和住宅周围的陌生面孔明显多了起来。

至於赔偿的事宜,德雷克带来了一份由市政评估员出具的、初步的財產损失报告,以及一份厚厚的《市政暴力犯罪受害者补偿基金申请表》。上面列出的金额数字,经过复杂的条款计算后,仅仅勉强能够覆盖他截至目前產生的庞大医疗费用,以及事务所那扇破门和几扇烂窗最基础的维修。

这与科德林心中估算的、包含误工费、精神损失、设备重置及未来潜在收入损失的总额相去甚远。至於他之前暗示的“双重补偿”构想,德雷克探长则用一种混合著同情与官方辞令的语气,委婉地提醒他“不同补偿渠道的政策存在壁垒,同时申请的操作难度极大,且可能存在法律风险”。

科德林听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爭辩,也没有流露出失望,只是默默地將那叠代表著官方程序的纸张收进了床头柜的抽屉,仿佛那只是一份无关紧要的宣传册。

德雷克探长准备离开时,在病房门口停顿了一下,仿佛刚刚想起什么,用一种看似隨意的口吻补充道:“科德林先生,鑑於你在此次事件中展现出的……非凡的应变能力、战斗技巧,以及你与核心人物(约翰、亚瑟,乃至其背后的势力)那种奇特的、斩不断的『缘分,苏格兰场特殊物品及异常现象管制科內部,正在认真考虑与你建立一种更正式、也更稳定的顾问合作关係。”

“当然,”他特意强调,“这並非无偿劳动,会有相应的、符合標准的津贴。並且,在合法合规的框架內,或许能为你未来调查某些处於『灰色地带的特殊事件,提供一定程度的……信息便利和行动缓衝。等你康復之后,可以认真考虑一下这个提议。”

这是一个裹著糖衣的诱饵,同时也是一道精心打造的束缚。科德林心中雪亮,警方这是想將他这股不受控的、危险的“灰色力量”纳入官方可监控的范围,並充分利用他与那些隱藏在蒸汽与阴影下的黑暗面之间的联繫。他未置可否,既没有表现出兴趣,也没有直接拒绝,只是用那平淡无波的语气回应:“我会考虑的,探长。感谢告知。”

在他终於可以依靠腋下拐杖,如同一个生锈的机器人般,在病房內进行短距离、缓慢移动的那天,一位意想不到的访客出现了。

来人是老烟枪汤姆,那个常年混跡於铁锈运河区边缘地带、消息灵通的黑市武器贩子。他穿著一套明显不合身、皱巴巴的廉价西装,手里拎著一袋看起来还算新鲜的水果,脸上依旧是那副混合著市侩与精明的油滑表情。

“听说你差点就去覲见伟大的蒸汽之神了,我可怜的伙计。( ̄w ̄;)”汤姆放下水果,习惯性地左右瞟了一眼,然后凑近些,压低声音,带著一股劣质菸草的气息,“我这边的『信息渠道里,最近有点关於你那晚『热情访客的风声……他们背后晃动的影子,可能牵扯到一个叫『齿轮正教的疯子团体。听说过吗?一帮崇拜冰冷齿轮胜过血肉之躯的极端分子,整天嚷嚷著什么『血肉苦弱,机械飞升之类的邪门教义,据说暗地里搞些把人和机器缝在一起的褻瀆实验。更麻烦的是,”

他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耳语,“坊间传闻,他们和上城区那些住在玻璃穹顶之下、呼吸著过滤空气的大人物们……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牵连。伙计,你这次,怕是惹上真正的大麻烦了。”

“齿轮正教”!

科德林的瞳孔不易察觉地微微收缩。这个名字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记忆深处某个尘封且危险的匣子。看来自己的直觉没有错,果然是这些“老朋友”在幕后操控!这也解释了那些融合了魔法能量的机械幽魂,以及实验室里那些褻瀆性的血肉与金属融合技术。自己当初选择来到这座城市,或许真的还是选对了……

“消息来源可靠吗?关於上城区的牵连,有没有更具体的方向?哪些家族,或者哪个部门?”科德林追问,语气急促了些。

汤姆无奈地摊了摊手,做了一个爱莫能助的表情:“层次太高了,像我这种阴沟里的老鼠,连他们的鞋底都摸不到。只知道这个『齿轮正教像地下的蟑螂一样,活动了很久,组织严密,行事诡秘。你自己多加小心吧,伙计,”他拍了拍科德林没受伤的那边肩膀,留下一个“你懂的”眼神,“活著,才能继续照顾我的生意,不是吗?”说完,他便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告辞离开,仿佛从未出现过。

艾莉丝在这段艰难的恢復期里,几乎每天都会在警方护送下来到医院。她会带来自己亲手製作的、味道时好时坏(多半是坏)的汤羹或三明治,並坚持用她纤细却坚定的手臂,搀扶著科德林进行那些痛苦而必要的復健活动。

经歷那次生死劫难,这个女孩仿佛在一夜之间被催熟了,眼神中曾经有过的怯懦与依赖减少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如同经过锻打的钢铁般坚定的光芒。她甚至开始主动翻阅科德林堆在病房椅子上的那些关於基础机械工程、蒸汽动力原理以及晦涩魔法理论入门的书籍,神情专注而认真。

“科德林先生,”有一天,在帮科德林擦拭完身体后,她突然开口,语气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心,“我想学点东西,真正有用的东西。不想再发生类似的事情时,只能无助地躲藏在黑暗里,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待。(`?w?′)”

科德林凝视著她,在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眸中,他看到了某种熟悉的东西——那是一种渴望掌控自身命运,不愿再被外界力量隨意摆布的决绝,与他当年在战场上醒来时如出一辙。他沉默了片刻,感受著左肩传来的阵阵隱痛,最终,缓缓地点了点头。“好。那么,先从认全我工作檯上所有的工具,以及如何彻底分解、清洁和保养一把转轮手枪开始吧。等我回到事务所,亲自教你。”

(一个月后)

科德林终於获得了主治医生的批准,办理了出院手续。儘管他的左臂仍需吊在胸前,右腿行走时依旧明显跛行,需要手杖辅助,但至少恢復了基本的生活自理能力。他回到了那间位於公寓一楼、承载了他太多记忆、如今却布满伤痕的事务所。

警方早已完成了所有的现场勘查取证工作。破碎的门窗被用粗糙的木板临时钉死,勉强遮挡著风雨。屋內一片狼藉,被翻倒的家具、散落一地的书籍文件、墙壁和地板上密密麻麻的弹孔与早已乾涸发黑的血跡……无一不在无声地诉说著那个雨夜的惨烈与疯狂。空气中瀰漫著一种混合著灰尘、霉菌、淡淡火药残留和一丝若有若无血腥味的陈腐气息。

他拄著手杖,站在这一片废墟之中,目光缓缓扫过满目疮痍。没有太多的感伤或愤怒,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接受。德雷克探长承诺的那份“特殊顾问合同”草案,被人用镇纸压著,放在唯一被扶正的、布满划痕的办公桌一角。旁边,是保险公司开具的那张数额抠门、仿佛带著施捨意味的赔偿支票。老烟枪汤姆关於“齿轮正教”和“上城区大人物”的警告,言犹在耳,如同悬在头顶的阴云。约翰·史密斯那看似无辜的面孔背后隱藏的秘密,以及亚瑟那危险的实验和未竟的目標,都还是笼罩在迷雾中的谜团。

他艰难地、缓慢地弯下腰,避开左肩的牵扯,用还能活动的右手,从一堆碎木和玻璃渣中,捡起一个东西——那是一枚边缘因撞击而有些扭曲的黄铜齿轮,是那晚袭击者留下的“名片”,也是后来汤姆口中那个邪教的象徵。他用指腹反覆摩挲著齿轮冰冷而粗糙的金属表面,感受著那尖锐的齿牙带来的刺痛感。

“休息结束了……”他低声自语,声音不大,却在这死寂的废墟中清晰地迴荡。眼中,那熟悉的光芒重新点燃——混合著猎人般的冷静、棋手般的算计,以及一丝被残酷现实磨礪得更加锐利的锋芒。他需要钱,大量的钱,来修復这个据点,重置那些保命的装备;他需要力量,更强大的力量,来应对“齿轮正教”和其背后阴影带来的未来威胁;他需要线索,关键的线索,去撕开约翰与亚瑟兄弟身上的偽装,揭开所有谜团的真相。

他的侦探事务所,在这座被蒸汽与魔法、谎言与阴谋共同缠绕的城市阴影下,即將重新掛牌营业。而这一次,他或许,不再只是孤身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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