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这几天,黄毛兽忽然来了劲头,夜场连着日场,天天说书。白天说《三侠剑》,给乡下人听;夜晚说一部奇书《金瓶梅》,给街上人听。《金瓶梅》解放后没有出版过,或许民间少有收藏。但肯定极为稀珍。也不知他从哪里得到的,从未见他露过。黄毛兽猛一讲要说《金瓶梅》,镇上人皆不知为何物,也就不经意。倒是卖瓜子的江老太透出一句口风:“这书,天下第一**书。我十二岁便看过的。”江老太此言一出,石破天惊。街上人全轰动了。黄毛兽锦上添花:“这部书算我白说,分文不取!”有人打趣:“老黄,你的钱花不完了吧?”黄毛兽一笑:“什么话!素承街坊捧场,我老黄送几场戏算什么!”
其实,街上人明白,他在和开书铺子的表弟——那个叫地龙的黑小子摽劲!他们刚打完一场地皮官司,黄毛兽居然败诉!官司了,事不了。街上人也愤然:“羊群里跑进个驴,那黑小子算什么东西?一个乡下人!”
二 书场正热闹
柳镇的夜色来得更早一点。
一缕一缕的炊烟,从几百户人家的房顶升入高空,消散开来,把胭脂样的晚霞染成苍灰色。晚霞似乎不甘心于人间烟火的浸染,奋力向四面八方投射出晶莹的光束。于是,天空又呈现出奇异的五彩:粉红、靛青、蓝紫、橘黄……然而只不过一瞬间,夜幕便无声地滑过,覆盖了这一切。随之,一颗、二颗、三颗……星星跳出来,闪着宝石一样璀璨的光,使无边的夜幕像一匹黑缎抖抖拂拂。
柳镇如同一只庞大的海龟,趴伏在古黄河北岸。这是一个独立而完整的世界。
几只迟归的家雀从野地里飞回,像被什么追赶着,喳喳乱叫,急急地掠过一片房脊,钻到谁家的屋檐下去了。
路灯亮了。一闪眼都亮了。稀疏而昏黄。
柳镇的夜生活宣告开始。
一条条年轻的黑影正往镇外的柳林、野地里钻。
“呱哒!呱哒!呱哒呱哒呱哒!……”
大柳树底下的茶馆门前,一只灯泡明光耀眼。高高大大的黄毛兽扬起一只手,正起劲地摇动竹板。
这是讯号。就是说,他今天晚上继续开书说戏。那清脆而有节奏的竹板声,随着初夏清凉的晚风**漾开去,为柳镇的居民增添了几分欢悦。
那是勾魂板。那是一个巨人的召唤。
刚才还是那么静谧的柳镇,渐渐变得喧嚣了。
闲来无事到庄东,
看见那一园子青菜成了精。
绿头萝卜坐天下,
胡萝卜娘娘封正宫。
白菜当了金銮殿,
丝瓜爬秧盖龙庭。
南洋湖反了个白莲藕,
带领人马扎大营。
……
黄毛兽一边唱着小段,一边乜着三条街。人影憧憧,嬉笑打闹,正往茶馆涌来。趁这当儿,他把一只眼斜过去(这是说书人特有的功夫),往丁字街口南边扫描。那三间挺气派的书铺子也是灯火辉煌,但却没有一个人进去。只有地龙孤零零坐在灯下,泥胎一般动也不动。黄毛兽突然嗓门一爆:
花菜闻讯来报告,
梅豆奏本气冲冲。
萝卜王闻听不怠慢,
大喝一声把令行。
亲点芥菜挂帅印,
芹菜前面打先锋。
南瓜押粮带运草,
豆角子瞭哨在半空。
韭菜摆开双刀队,
小葱子长枪往前拥。
……
茶馆门前,已经坐了黑鸦鸦一片。人声嗡嗡。人群中不少老年人自备了茶壶。二锤夫妻一人提一把大锡壶,正在人堆里挤来挤去,给大家冲茶:“二爷,您老也来啦?”“嘿嘿嘿……来了呢。”“七爷,你要茶?”“来——给我冲上!你三叔才给我寄来的碧螺春,鲜物件——呃,满喽满喽!哈哈哈哈……”
黄毛兽说完小段,坐在靠椅上小憩,习惯地架起二郎腿。一脸满意。看样子,今天晚上要盛况空前了。他伸手到面前的案几上摸起紫砂壶,悠悠地呷了一口,眯眯笑了。他又往书铺那儿扫了一眼,突然把惊堂木“叭”一拍:“各位街坊,昨日说到第三回:王婆巧定勾魂计,西门庆茶房戏金莲。今天接着往下说:**妇背武大偷奸,郓哥不愤闹茶肆……”
书场几百人鸦雀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