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意思是,你很高贵,很君子。品格高尚到即便父母兄弟姊妹全家上下一百多口人都死在敌军手上,为了活命逃到敌国家里,仅仅因为养母不揭发自己就能放下仇恨,好好供养养母了?”
戚姮笑得讽刺意味十足:“那你还真挺高尚,一丁点都不野蛮,比不了比不了。”
后煜:“……”
后煜拍案而起,指着戚姮:“你这人怎么两边都能说,一会说曼文无错,一会又说应如是无错,既说的是她们母女二人又扯我做什么?!”
戚姮只是换个姿势坐直就吓得后煜以为她要起身打人了,没出息地抬手挡在身前,后退好几步。
戚姮才没那么闲,只问:“你做人看事都只以一个角度出发?曼文检举与否都无错,或许是出现了什么难事,需要钱渡过难关而实行的下下策。就算单纯只为两千两,也是她作为燕朝子民应尽的责任,提供叛党线索。”
“单论起来,应如是也无错,她是真孝顺假孝顺很重要吗?国破家亡举目无亲,背负仇恨苟活于世,是个有骨气的人就应该存着一口气复仇,对养母应当还算可以,不然也不可能忍到现在才报案,那便够了。”
“你会揣着对楼兰的血海深仇逃去那里,再这么心平气和、尽心供养一个楼兰养母吗?”
话如钢珠落地,噼里啪啦夹枪带棒地砸了下来,习武之人说话中气十足,能绕梁三日不散,戚姮还没有寻常武将那么嘴笨,伶牙俐齿的也是她。
后煜凝噎:“我……”
戚姮替他说了:“你不会。你只会觉得所有跟你不是一个地方的人,根本算不得人,是野兽。生下来便性本恶,野蛮,没有中原千年礼仪之邦的文明教养。”
“难道不是吗?”
后煜脱口而出:“赫连般若只有十岁左右模样的画像,曼文敢肯定如今的应小姐就是赫连般若,证明她们认识时应如是就长那样。不然谁会指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女人说她和十岁小孩长得一样?”
“曼文提前知道应小姐与赫连般若相像,也还是替她守了那么多年的秘密。人穷志短,她一直穷,志却不是一直短,单纯为钱这说法立不住脚,在十年前,趁着赫连般若年纪小时检举不是更好?”
“曼文没这么做,普通奴籍出身的乐伎拒绝两千两白银的诱惑,是多少君子都达不到的高度。供出赫连般若她只有死路一条,能捡回一条命就该大恩大德去报答了,不知到底做了什么丧尽天良的事能把如此良善之人逼到这步田地,”
“我就算再恨某个群体,也不可能在受了恩惠后上演农夫与蛇。”后煜深呼吸一口气,“世子到底是对我有多大的意见,才觉得我会这般冷血无情,高高挂起。”
“你对我的意见难道就少了?”
戚姮语气平稳,神态平缓,连丝毫愠怒都不沾:“这一切都还只是基于我的猜测,尚且没有盖棺定论。你反应那么激烈,不分青红皂白就把应如是骂了一通,到底是看不惯她‘假孝顺’,还是一棒子打死看不惯所有胡人,意有所指,指桑骂槐,你自己心里清楚。”
怎么有人会说话这么直接??
大脑“嗡”一声炸开,后煜扶了一把桌沿,万千思绪只剩空白。
文人墨客相互之间看不惯的阴阳怪气多为暗讽,后煜作为戚姮最烦的那类言官,浸泡在这等环境中学了个十成十。
脾气不小看不惯的事也就多,后煜嘴皮子功夫耍一万年了从没输过,今儿个头回碰到将一切挑明说的人,完全没有任何心理准备,栽两回跟头了。
在门口就想一句阴阳怪气打散她撑起来的气场,无论装没听见还是尴尬的掩饰都宣告后煜赢了,偏偏戚姮把他的心思说了出来,直截了当,扑了一轮空。
正经论事后煜还能继续说上两句,但要说“指桑骂槐”,真是他理亏。
戚姮挑准了后煜无法反驳的点,拎出来鞭尸,逼得他憋到最后只说出了一句:“我就没见过你这样的人!”
戚姮上下扫了后煜一眼,活像在打量货物:“那是你没见识。”
“…………”
也不知这句“没见识”怎么惹着他了,后煜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终是闭嘴无言,一屁股又坐了回去。
他环着胳膊撇过脸,束起的卷发铺在后脑勺,兀自生起了闷气,不肯再露头。
戚姮嘟囔了一句“莫名其妙”,夏怀微瞅准时机刚想缓和两句气氛,就见她拉着戚昭珺起身,说道:“太晚了,我们就先走了,有事改天再聊。”
夏怀微的话咽回了肚。
“啊?”宁淮随着戚姮的动作起来,“就只听这些东西?”
戚姮“嗯”了一声,解释道:“我和表妹本来就是出来玩,顺便才来一趟,再晚回去一会,我爹就该打着灯笼找我了。”
“……那好,我就不多留了。”宁淮不再挽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