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事都有代价。当然,你还有机会逃离,只要你行动得足够快。不过那也改变不了什么。”
编织工想着自己面前的黑洞,无意识地将右手的五个指头举到灯光里头。那些指头上又出现了旋动着的蓝色螺纹。他想,原来祖先像毒蜘蛛一样坐在陷阱中央啊。想着这种不着边际的事,他就有了睡意,他在躺椅上睡下去,却入不了梦,因为渔夫总在耳边说那些警言。当他在心里反驳渔夫的时候,渔夫就一把拉起他,拖着他进入屋外的暗夜。
周围是各式各样的房子,他说不出它们究竟是他所居住的城里的房子呢,还是他织到挂毯上的房子。有一点是肯定的,渔夫正领着他沿着巨大的旋梯往下面深入,旋梯的斜度很小,只是微微下倾。编织工脑子里出现“足够快”三个字,他果然加快了脚步,打算抢在渔夫之前到达。但是渔夫也在跑。两人你追我赶的,都不看路,因为无路可看。不知跑了多久,最后,渔夫先扑倒在地,接着他也扑倒了。
他感到自己在黑暗的深渊里头。再用力看,前方却有一点小光。他于是鼓足了最后的力气往那里爬去。那点光却是墓坑边的一支蜡烛,什么人在风中吟唱。
他在失去意识之前听到渔夫在不远的地方说:
“有的人总能化险为夷,因为他身上有祖先的劣根性在起作用。”
十四
鹰在黎明飞过城市上空的时候,他那巨大的翅膀遮住了初升的太阳,一瞬间城市居然又回到了夜里。
编织工很想在城里找一个记忆力很好的老人问一下关于鹰的事。
贫民窟里头有很多老人,他们的脸上都写着这个城市沉默的历史,可是没有人开口。
长久以来,编织工就为这件事感到苦恼:他心里想着鹰,但是他的图案里头却没有鹰。挂毯上的城市里应有尽有,从宫殿里的珍奇珠宝到路边的小草,从中央大道两旁的香樟树到捕蛇人黑洞洞的家,等等,这一切,只要他将目光投向那里,就会像洪水一样涌动。
编织工苦闷地坐在独眼老人身边,同他一块看着阳光在对面围墙上缓缓移动。围墙里头住着饥饿的狗,它们是贫民窟的警卫,几十年里头,不时有饿狗咬死路人的消息传到上面,在城里造成恐慌。编织工刚才沿着斜梯走下来时,就听到了几声凶残的狗叫,但是它们现在都在围墙里头安静下来了。
独眼老人的家里比一般的贫民窟家庭都要脏,他有时就将屎尿拉在家里的地上,拉完后也不打扫,所以没人上这个孤寡老头家里去。人们看见他长年累月坐在门口的石凳上。据说他是城里头最老的人,已经有一百二十岁了。心怀苦闷的编织工想同独眼老人交谈,但独眼老人的耳朵是聋的,而且他也不将目光转向编织工,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那一片灿烂的阳光上。
编织工一直等到午后太阳偏西,阳光从整个贫民窟移走之后,才起身来面对独眼老人。他想好了用手势来告诉他自己心中的疑问。然而那群饿狗从围墙里头跑出来了,周围阴暗的氛围更激发了它们残忍的本性。那是些狼狗。
编织工被扑倒在地时,恐惧地从那只独眼里看到了自己的末日。老人缓缓地朝他俯下身,耳语般地对他说道:
“总有一天,你会从它那里听到翅膀扇动的声音。”
编织工忘记了死亡的恐惧,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
“从谁那里听到?”
说完后,才记起独眼老人是聋的。
那些狗却并没咬他。独眼老人回到石凳上打起瞌睡来了。
编织工失魂落魄地沿着长长的阶梯爬上去,来到了大街上。路人匆匆地在人行道上走着,他们的脸上没有历史,他们的年纪也很轻。似乎是,这个城市的老人都聚集在贫民窟里头。越临近家门,他的脚步越沉重,他一抬头,便被看到的景象镇住了:鹰是从机房的窗口飞出去的。
他奔进机房去看他的挂毯,挂毯上只剩下一片深红的底色,五彩缤纷的城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愣愣地看着眼前之物,心里竟有些轻松感。屋外,黄昏降临了,随着夜的渐渐到来,挂毯上的城市又从羊毛的底层浮了上来,熟悉的景物历历在目。
那一夜,他趴在织机上头睡着了。满房的**令他在梦中激动不已。梦中的阶梯比白天走过的要长得多,就像是没有尽头一样。独眼老人对他说:“我们是踩在鹰的背上。”后来终于走到头了,眼前出现的却不是贫民窟,而是宫殿。独眼老人正像国王一样踏上红地毯,朝着宝座走去。狼狗从隐蔽的地方窜过来了,编织工连忙躺在地上闭上眼。那些臭烘烘的狗在他脸上舔了舔就走开了。编织工睁开眼,看见宫殿里空无一人。他起身走到黄金宝座前面,向四周环顾了一下,便朝那宝座坐下去。他心里想,也许他是坐到了鹰的背上?编织工心里并没有征服的感觉,莫名的焦急升腾着,他感到自己必须立刻从梦里醒来,因为有一件紧迫的事必须马上去做。
他醒来了,但却忘了他那么想做的那件事。
十五
妇人风尘仆仆,靴子上尽是长途跋涉留下的泥泞。她的眼睛很小,裹在头巾里头,乌黑的小眼射出刺人的光。她自称是酋长的女儿。编织工记得,酋长是没有儿女的。她介绍过自己之后就站在屋当中沉默了。
编织工的心里充满了忧虑与疑惑,一切死去的记忆全都复活了。
酋长无缘无故地消失在他家屋后的温泉池里,这件荒唐的事终究是要受到追究的。他等了这么久,复仇女神终于到来了。在那些寒夜里,为了压制心底的记忆,他拼命地织啊织的,而酋长,在他的图案中化为一股隐蔽的红线,在那些城市建筑之间穿来穿去。还好,那女人并不打量他的织物,她摘下褪色的头巾,朝里屋走去。
她在后面一间黑暗的杂屋里头坐了下来。编织工要去点灯,她做了个手势制止了他。
“这种事,只能在黑暗里头说。”她开口道。
他尴尬地站在她面前,脸上因为冷气扑面而一阵阵起鸡皮疙瘩。他暗自思忖:莫非这女人是一团冰?
“我从你的机房外面经过,是织机的响声把我引进来了。你要是停止工作,也许我就永远找不到我父亲了。我还是一个婴儿的时候,他就让我听熟了这种声音。他没有织机,他是用喉咙和嘴模仿出这种声音的。他抱着我在茅屋里走来走去的,口里发出这种声音。”
编织工开始发抖,他甚至产生了幻觉,老觉得女人手里捏着一把刀。
“后来有人从他手里夺走了我。他对你说起过这事,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