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达康的汇报结束了。他站在那里,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位常委,最后落在赵立春的脸上,那眼神里有着掩饰不住的期待,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这份方案他打磨了太久,投入了太多心血,甚至已经提前与赵立春通过气。此刻,他就像一位交出了精心绘制的施工图的工程师,等待着决策者们的最终裁决。赵立春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动作从容不迫。他喝了一口茶,这才缓缓抬起头,目光温和地环视全场。“达康同志的汇报很详细,方案也很完整。”他的声音平稳而有力,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光明峰项目,是京州市经过长期调研、科学论证提出的重大战略项目。”“刚才达康同志讲了,总投资二百八十个亿,分三期建设,建成后年接待游客五百万人次,带动就业一万五千人,年税收超过十个亿。”他顿了顿,将茶杯轻轻放回桌面,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这个规模,这个效益,放在全省来看,都是数一数二的大项目、好项目。”赵立春的语调渐渐提高。“同志们,我们汉东现在缺什么?”“缺的就是这样能够拉动增长、提升形象、惠及民生的龙头项目!”“王江涛同志推动的三省合作很好,汽车产业园也很好,但那毕竟是区域合作项目,见效需要一个过程。”“而光明峰项目,就在我们京州,就在我们眼皮子底下,见效快,带动强,意义重大。”他的目光在王江涛脸上停留了一瞬,又很快移开。“当然,这么大的项目,涉及方方面面,有不同意见很正常。”赵立春话锋一转。“今天我们开常委会,就是要发扬民主,集体决策。”“大家有什么想法、什么疑虑,都可以畅所欲言。”“达康同志可以现场解答。”他说完,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做出倾听的姿态。这是他的惯用姿态,既显示了省委书记的权威,又表现出开放包容的民主作风。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都投向了坐在赵立春左手边的王江涛。这位上任不到一个月的省长,此刻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面前摊开的方案文本上。终于,王江涛抬起了头。他没有立即说话,而是先环视了一圈会议室。当他的目光与李达康相遇时,李达康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既然赵书记让大家畅所欲言,那我就先说几句。”王江涛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关于光明峰项目,我仔细研究了方案,也听取了京州市的汇报。”“首先,我肯定京州市委市政府谋发展、抓项目的积极性和主动性。”“李达康同志想干事、要干事的精神,值得肯定。”这是官场常见的开场白,先肯定,再转折。李达康的心却往下沉了沉——他知道,真正的主题要来了。果然,王江涛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但是,我对这个项目有几点疑虑,或者说,几点担忧。”“在这里提出来,供同志们参考。”他翻开方案,找到做了标记的一页。“第一,投资风险问题。”王江涛抬起头,目光直视李达康。“二百八十亿的投资,政府要出五十个亿,剩下的二百三十亿靠社会资本。”“方案里说,已经接触了几家投资商,组建了投资联合体。”“但我想问的是,这些投资商的资质如何审查的?”“资金实力是否真实可靠?”“有没有做过压力测试?”“如果项目建设中途,社会资本撤资了怎么办?”“五十亿的政府资金已经投进去了,这可都是百姓的血汗钱,到时候项目半途而废,损失谁来承担?”“老百姓会怎么看待我们政府?”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每个问题都切中要害,直指项目最脆弱的风险点。李达康的脸色有些发白,但他强迫自己保持镇定。他清了清嗓子,准备回答。但王江涛没有给他立即开口的机会,而是继续往下说:“第二,项目性质问题。”他的手指在方案上点了点。“虽然方案里说是旅游度假区,但大家看看规划内容——别墅区、酒店群、商业街。”“这些配套设施的面积,占了总规划面积的百分之六十以上。”“我想请问在座的各位,这到底是个旅游项目,还是个房地产开发项目?”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赵立春脸上:“如果是旅游项目,我们需要评估的是客流量、旅游收入、带动效应。”“但如果是房地产项目,那评估标准就完全不一样了——要看市场需求、房价走势、去化周期。”“而方案里的效益分析,完全用的是旅游项目的算法,对房地产风险只字不提,这合适吗?”会议室里的气氛更加凝重了。有几个常委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显然王江涛说到了他们心里去。“第三,老百姓利益问题。”王江涛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光明峰是什么地方?”“是京州市民几十年来休闲健身的场所!”“是老百姓心中的城市绿肺!”“现在要把它圈起来,搞大规模开发,老百姓会同意吗?”“方案里提到了拆迁安置,说是就地安置+货币补偿,但具体标准是什么?”“补偿能不能到位?”“安置房质量有没有保障?”“这些都没有细化!”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更加沉重:“同志们,我们组织的宗旨是什么?是为百姓服务。”“我们搞任何项目、任何开发,都必须以老百姓的利益为出发点和落脚点。”“如果为了所谓的政绩、所谓的gdp,就损害老百姓的利益,那就违背了我们的初心!”这番话掷地有声,在会议室里回荡。有几个常委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体,脸上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名义:一直在进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