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传来一个老太太的声音,带着津市人特有的那种热乎劲儿,“我是刘玲玲她妈。今儿早我闺女跟我说了,这房子租给你啦。我想着这会儿你应该忙完了,就过来看看。”江莹莹愣了一下,随即松了口气。她赶忙把门打开。门外站着一个老太太,六十多岁的样子,头发花白了,梳得整整齐齐的,脸上带着笑,眉眼和刘玲玲有几分像。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阿姨,快进来坐。”江莹莹侧身让开。老太太也不客气,笑呵呵地走进来,四处打量了一下。“行,收拾得挺利索。”她点点头,在木沙发上坐下来。江莹莹赶紧去倒了杯水,放在她面前。老太太摆摆手,没喝,只是看着江莹莹。“你的事呀,我闺女都和我说了。”老太太声音不高,但听着就让人觉得踏实,“小闺女命苦,不过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江莹莹抿着嘴唇,没说话。老太太也不追问,自顾自地说起来。“这房子啊,是他爸单位早年分的,还有一些是他爷爷留下来的,我们家好几套呢,空着也是空着。玲玲说租给你们,我说行,租给知根知底的人放心。”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窗外。“我姓徐,你叫我徐阿姨就行。以后有什么事,吃的用的缺了,或者有什么不懂的,就到中间那栋楼找我。三单元三零二,好找的很。”江莹莹点了点头。“谢谢徐阿姨。”“谢什么谢,都是街坊。”老太太摆摆手,又开始絮叨起来。“这小区啊,住的都是些老邻居,几十年的老住户了,人都挺好。你刚来,可能不熟,过些日子就好了。”她指了指东边。“买菜往东走两条街,有个大菜市场,比楼底下那家便宜。菜新鲜,种类也多,我那口子就爱去那儿买。”又指了指西边。“买日用品往西走,过个红绿灯就有一家百货商店。毛巾肥皂什么的都有,价格公道。对了,旁边还有个修鞋的,手艺不错,你以后有鞋要修可以去那儿。”她絮絮叨叨说了好一会儿,把周围几条街的情况都交代了一遍。哪家店的菜新鲜,哪家店的老板娘爱缺斤少两,哪条路早上有早市,哪条路下午有卖糖葫芦的。江莹莹认真听着,偶尔点点头。徐阿姨说话带着津市味儿,那腔调,那语气,那爱絮叨的劲儿,都让她想起小时候住的那条胡同,想起那些在院子里纳凉的老太太们。昨晚刘玲玲来的时候,跟她聊的都是津市的事。聊小时候吃的那些东西,聊小时候玩的地方,聊那些年里的人和事。聊着聊着,她发现自己说话的方式和腔调都变了,变回那个在胡同里长大的闺女该有的样子。现在徐阿姨来,又给她讲周围的情况。一句一句,絮絮叨叨。她听着,心里头越来越踏实,那股子归属感也回来了。说了半天,老太太才想起正事,把手里的小本子放在桌上,又掏出两页纸,递给江莹莹。“这是我自己拟的合同,你看看。有哪儿不合适,或者想加的,咱们再商量。”江莹莹果过来,低头看。合同写得很清楚,房租、押金、水电费怎么算,都列得明明白白的。“房租一个月二百三,”徐阿姨说,“押一付一。你看行不行?”江莹莹果着那几行字,点了点头。“行的。”“那你看仔细了,没问题就签个字。”徐阿姨把笔递过来。江莹莹接过笔,正要签字,忽然想起什么。“徐阿姨您等一下,我进屋去拿钱。”她站起来,走进里屋,把门关上。就在这时候,卫生间的门开了。江锦辞从里头走出来,头发湿漉漉的,搭在额前,还往下滴水。他拿着毛巾,一边擦一边往客厅走。抬头一看,沙发上坐着一个老太太,正盯着他看。那双眼睛,亮得像是点了灯似的。江锦辞被那眼神弄得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奶奶好。”虽然语调很沉稳,但是声线却是清脆的童音。老太太没应声,只是盯着他看。从上看到下,从下看到上,眼睛都不带眨的。江锦辞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洗完澡,身上穿着江莹莹以前在石坳村用李良送的布,给自己做的睡衣,浅蓝色的,上面印着几朵花。头发还在滴水,毛巾搭在肩膀上。也没什么特别的吧?老太太终于动了。她站起来,走过来,蹲在江锦辞面前,又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这孩子……”徐奶奶开口,声音都有些变了,“这孩子怎么长得这么好看?”江锦辞:“……”“哎哟喂”老太太忍不住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这小脸蛋儿,这眉眼,这小鼻子小嘴的,跟电视上走下来的似的。”,!江锦辞站在原地,任由她摸。老太太摸了半天,忽然回头,冲着里屋喊了一嗓子。“江丫头!这就是你儿子吧?这孩子长得也太招人疼了!”里屋的门开了,江莹莹拿着钱走出来,看见这一幕,愣了一下。徐阿姨已经站起来,拉着江锦辞的手,眼睛还是舍不得离开。“我活了六十多年,没见过长得这么齐整的孩子。真的,电视上的童星都比不上。这要是拍电影去,准能成个小艺术家。”江莹莹笑了一下。“他就是长得好看些。”“好看些?”老太太瞪大眼睛,“这叫好看些?江丫头,你这眼光也太高了。”她又低头看着江锦辞,越看越喜欢。“这孩子多大了?”“四岁多,快五岁了。”“四岁多……哎呦,这可长得真好,比寻常五六岁的孩子都高!”老太太念叨着:“我那儿媳妇也怀了,明年生。要是生个闺女,将来能跟这孩子定个娃娃亲就好了。”江莹莹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江锦辞嘴角抽了抽,无奈地站在那儿,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没听懂。老太太又絮叨了好一会儿,才恋恋不舍地放开江锦辞的手。“孩子,以后常来奶奶家玩啊。奶奶给你做好吃的。”江锦辞点点头。“谢谢奶奶。”老太太笑得更开心了,眼角皱纹都挤在一起。江莹莹将钱递给徐阿姨。徐阿姨接过来,数了数,收进口袋里。“行了,合同签了,钱收了,这事儿就这么定了。”她站起来,看看手表:“那我就不打扰了,你们早点休息。”江莹莹送她到门口。走到门边,徐阿姨又回头看了一眼。江锦辞站在江莹莹身后,跟着送她。她忍不住又笑了一下。“这孩子,真好!还懂事,不像小区里的孩子,闹腾的很。”门关上,脚步声渐渐远了。江莹莹走回客厅,看着江锦辞。江锦辞也看着她。“妈。”他说。“嗯?”“那个奶奶,刚才一直盯着我看。”江莹莹笑了。“她喜欢你。”“我知道,大家都喜欢我。”江莹莹笑出了声,伸手揉了揉他已经擦干了的小脑袋。“你先去睡吧,委屈委屈咱们阿辞,等明天被单干了,再铺到床上去。”江锦辞点点头,往房间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妈。”“嗯?”“她刚才说娃娃亲,是什么意思?”江莹莹愣了一下,然后笑得直不起腰。江锦辞看着她笑成那样,也笑了笑。笑吧,多笑笑,好日子还在后头呢,然后江锦辞就把门关上。夜里,江锦辞睁开眼,看着天花板。那上面什么也没有。白灰刷的,平平整整的,不像石坳村那间屋子的房梁,黑漆漆的,一抬眼就能看见蜘蛛网。侧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江莹莹。她已经睡着了。呼吸轻浅均匀,眉头舒展着,嘴角还微微翘着一点,不知道是不是梦见了什么好事。江锦辞把目光收回来,继续看天花板。脑子里开始过事儿。李良。从石坳村那个醉醺醺、絮絮叨叨说着“这辈子就这点指望”的男人,到前几天跪在地上抱着罐子、求她带娘回家的样子。从买她来的人,到放她走的人,到把自己的命都交出去的人。他跟来了。他把所有东西都带来了,一辈子的积蓄,他娘留下的信,他娘的骨灰。他把自己也带来了。自首,交代,认罪,立功。他知道自己会坐牢。知道这一进去,可能就出不来了。知道等出来的时候,七十多了,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可他还是做了。减轻了自己和江莹莹的不少负担。不止是物质上的,那点钱,那点算计,那些交代,都是后话。是那种……说不清的。江莹莹恨了他五年。恨到想杀了他,恨到想掐死自己的孩子,说白了,之前江莹莹的心理就已经出了很大的问题。可昨天,她抱着那个罐子,跪在地上,说“我会尽力的”。她以后想起来,会不会还是恨?会的。原谅归原谅,恨归恨,两码事,不冲突。那些事,永远在。可恨的旁边,多了一点别的东西。是一路的护送、是多了个儿子、是李良一生的积蓄,是重新回到校园;是……看见了一个人,从他最烂的地方,走到他现在能走到的最好。而这些都是潜在的心理慰藉。刘玲玲。那个女警,江锦辞第一眼就觉得她不简单。昨天她拉着江莹莹聊天,一张嘴就没停过。问小时候住哪儿,在哪上的学,喜欢吃什么,以前常去哪儿玩。看着像拉家常。,!可每一句都往小时候引,每一句都在让她想那些好的、暖的、回不去又忘不掉的。她是故意的。江锦辞躺在床上,嘴角弯了一下。不愧是警察,指定是钻研过心理学,一眼就看出来江莹莹潜藏的心理问题。她不说“你别难过”,也不说“都过去了”。她只是问,让她自己想,自己说。那些记忆被压在底下太久了,翻都翻不出来。刘玲玲就用那些问题,一个一个往外挖。挖出来的不是眼泪,是小时候的笑,是街边的小吃,是和同学放学去的公园。今天那个徐奶奶也是,自己在卫生间可是给听全了。老太太慈眉善目的,每一句话也都落在点上。“你的事呀,我闺女都和我说了。”“但你放心,这小区里的人都不知道,也不会有人知道。”“买菜往东走两条街,有个大菜市场,比楼底下那家便宜。”“以后这儿就是你的地方了,你要在这儿过日子,我给你把路都指清楚。”“这孩子长得真好,以后常来奶奶家玩,奶奶给你做好吃的。”“你有孩子,你有家,你有以后。”她絮絮叨叨说了那么多,听着都是些日常琐碎。可每一句都是安稳,每一句都是日子,每一句都是未来的美好。江锦辞想起徐奶奶走之前,站在门口回头看她那一眼。那眼神里,有:()快穿:救世成神,但我是被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