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珈辞试图用微分方程描述他和安信梓之间的关系,
而安信梓说,
你不需要描述它,
你只需要待在里面。
安信梓第一次注意到祝珈辞,是因为他在黑板上写错了一个符号。
那是九月的第三周。窗户开着,风把窗帘吹起来一个角,阳光从那道缝隙里挤进来,刚好落在黑板的右侧。他站在那个光斑里,手里捏着一截粉笔,正在解一道物理题。老师临时有事出去了,走之前说:“祝珈辞,你上来把这道题写完。”
她从自己的座位上抬起头。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也不是因为他站起来的样子。只是因为她正在发呆,目光漫无目的地飘向讲台,而他刚好在那个时候走进了她的视野。
他的背影很瘦。校服有点大,肩线垂下来,显得肩膀更窄。他写字的时候右手抬得很高,手腕悬空,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小心翼翼对待的事情。粉笔和黑板接触的声音很轻,嚓,嚓,嚓,像某种昆虫在夜里叫。
她低下头继续在本子上写东西。不是画画——她今天没有在画。她在抄一段话,从一本借来的书上。那本书是法文的,她看不太懂,但那段话她很喜欢,就一个字一个字地描下来,像描一幅画。
然后他写错了。
不是那种显而易见的错。是第二个等号后面,他写了一个弯弯扭扭的符号,写完之后顿了一下,粉笔停在半空中,停了两秒,然后他把那个符号擦掉了。
擦掉的时候,粉笔灰散开来。阳光正好从那个角度照过来,那些细小的颗粒在光柱里翻涌,上升,旋转,下落,没有任何规律,像是每一个颗粒都在按照自己的意志选择方向。她盯着那些粉笔灰看,忘记了自己在写什么。
布朗运动。她忽然想起这个词。物理课上好像讲过,花粉颗粒在水中的运动,无规则的,随机的,永远无法预测下一秒会去哪里。但那是物理,她不太确定。她更熟悉的是另一种描述方式——在法语里,这种运动叫“mouvementbrownien”。她喜欢这个发音。mouvement,像是某种柔软的流动。
他重新写了一个符号。这一次写对了。
下课之后她路过他的座位。他低着头在看一本书,不是课本,是一本很厚的、封面上全是数学符号的东西。她想问那是什么书,但没有问。她只是从旁边走过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在看书。阳光从他旁边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翻开的书页上,那些符号被光照得发亮。
她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把那段话抄完了。是《小王子》里的一句话,她最近刚在法语课上读到:
“L‘essentielestinvisiblepourlesyeux。”——真正重要的东西,是看不见的。
她把本子合上,看向窗外。天空很蓝,有几朵云在慢慢地飘。她想起他站在讲台上的样子,想起粉笔灰在阳光里飞舞的样子。那些粉笔灰后来落到了哪里?她不知道。但它们一定落在某个地方,落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一直记得那个瞬间。很多年后如果她回想起来,大概会说,不是因为粉笔灰,不是因为阳光,也不是因为他写错的那个符号。只是因为在那几秒钟里,她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和她看到的是不一样的东西。
而她想知道他看到的是什么。
第二次注意到他,是在走廊上。
那天她去法语老师办公室交作业。她每周会多交一篇额外的作文,用法语写,老师会帮她改。这周的题目是“décrivezquelquechosequevousaimez”——描述一件你喜欢的东西。她写的是她家书架上那排外国名著,从《巴黎圣母院》到《红与黑》,从《包法利夫人》到《追忆似水年华》。她写她喜欢在周末的下午,从书架上随便抽出一本,随便翻到一页,随便读一段。那些书她有的读过很多遍,有的还没读完,但它们站在那里,像一群不说话的朋友。
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她看见他站在走廊尽头。
他靠着墙,手里还是那本全是符号的书。阳光从走廊另一头的窗户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好像在等什么人,又好像只是站在那里看书。
她走过去。走到他旁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你看的什么书?”她问。
他抬起头。他的眼睛颜色比一般人浅一点,像是某种矿石被溪水冲刷了很多年之后的颜色。不是那种常见的棕黑色,是更淡的,有点偏向琥珀的颜色。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看了她一眼,然后把书翻过来给她看封面。
又是那些她不认识的符号。
“微分方程。”他说。
“上次你也说这个。”
他愣了一下,似乎在回想上次是什么时候。
“你记得?”他问。
“记得。”她说,“你借我那本书,我看不懂。”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很淡,但确实是在笑。
“我知道。”他说。
“那你还借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的模糊的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