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深深,月华如练,清清冷冷地铺洒下来,将青石板路映照得泛着湿漉漉的微光。已是夏末,白日里那份灼人的暑气被夜风滤去了大半,只余下些许黏腻的暖意,缠绕在草木之间。廊檐下悬着的灯笼晕开一团团昏黄,与皎洁的月辉交融,勉强照亮了这一方天地。墙角边,几丛晚香玉开得正好,那肥厚的白色花瓣在夜色里看不真切,只将那甜腻得过分的香气,一阵阵地送过来,浓得几乎化不开,与不远处小池塘里残荷枯叶带来的水腥气的淡淡腐味混杂在一起。靠墙根栽种的那几株玉簪,倒是精神,阔大的叶片承着月光,绿得发暗,其间探出的一支支洁白花苞,宛如美人发间斜簪的玉搔头,静默地吐露着幽微的清香,与晚香玉的浓烈争着这夜的注意力。碧桃端着半满的桃木水盆,沿着蜿蜒的卵石小径,慢慢地走着。盆里的水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荡,映着碎碎的月光和灯影,发出泠泠的声响。她走得很轻,脚下是冰凉的石板,偶有被夜露打湿的青苔,滑腻腻的,需得格外留心。夜风拂过,带来池塘那边更清晰的水汽,也吹动了庭院角落那几竿修竹,竹叶沙沙作响,筛落下一地斑驳晃动的影。风也撩起了她额前的碎发,和她鬓边那朵失了精神的粉绢花。花瓣软塌塌地垂着,一如她此刻的心绪。她在一株高大的桂花树下停了片刻。桂花还未到盛放的时候,只有些米粒大小的花苞藏在墨绿的叶丛间,但仿佛已能预见到月余后那馥郁金黄的景象。树影婆娑,将她单薄的身影也笼罩其中。她低头看了看盆中自己晃动的倒影,轻轻叹了口气,气息微弱得几乎听不见,融进了风里。这才重新端稳了水盆,迈开步子,向着耳房那扇透出微弱光亮的窗户走去。走到廊下时,却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蹲在角落里,似乎在啜泣。她走近一看,竟是三房最小的那个粗使小丫鬟,名叫小菊的,平日里负责打扫庭院,年纪比红梅还小些。“小菊?你怎么了?这么晚了不回去睡觉,蹲在这里哭什么?”碧桃放下水盆,蹲下身轻声问道。小菊抬起头,脸上挂着泪珠,看到是碧桃,抽抽噎噎地说。“碧桃姐姐…我…我把三夫人赏给我娘的一包药…弄丢了…我娘还等着这药治病呢…我找了好久都找不到…回去肯定要挨打了…”她说着,又哭了起来。碧桃看着她哭得可怜,想起自己那包没能带给铁牛哥的糕点,心里也是一酸。她摸了摸小菊的头,柔声问。“别急,你再想想,最后是在哪里拿着的?我帮你一起找找。”小菊哭着说。“我…我就记得从厨房拿了出来,然后去了趟茅房…出来就…就不见了…”碧桃想了想,拉起她。“走,我们去你走过的地方再找找看,兴许是掉在路上了。”她帮着小菊,沿着她从厨房到茅房的那条小路,借着月光,仔细地低头寻找。找了好一会儿,终于在一处草丛里发现了一个捆扎好的药包。“是不是这个?”碧桃捡起来,递给小菊。小菊接过一看,破涕为笑。“是!就是这个!谢谢碧桃姐姐!谢谢!”她连连鞠躬。“快回去吧,把药收好,别再弄丢了。”碧桃温和地笑了笑。看着小菊欢天喜地跑远的背影,碧桃站在原地,心里却并没有轻松多少。她端起水盆,慢慢走回耳房。屋里,碧莲已经躺下了,面朝里,似乎睡着了。红梅依旧睡得香甜。碧桃悄无声息地洗漱完毕,吹熄了油灯,躺到了自己的床上。且说薛允琛怀揣着那本“秘籍”,心潮澎湃,哪里还有半点睡意。他屏退了左右,独自一人靠在床头,就着明亮的烛火,又翻来覆去地将那册子仔细看了好几遍。那画中人的姿态,旁边注解的文字,冲击得他口干舌燥,面红耳赤。直到三更榔子响过,他才觉得眼皮沉重,将那册子小心翼翼地塞在枕下,吹熄了蜡烛,躺了下来。身体是疲惫的,精神却异常亢奋,脑子里纷乱杂陈,尽是些光怪陆离的画面,与碧桃那张含羞带怯的脸交织在一起。渐渐地,那纷乱的思绪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抚平,坠入了一片迷离混沌之中。不知何时,他发现自己竟身处一片云雾缭绕之地。脚下是软绵绵的云絮,四周是氤氲的仙气,鼻尖萦绕着一种清冽又馥郁的异香,非兰非麝,闻之令人心神一荡。远处有琼楼玉宇,若隐若现,檐角挂着晶莹的铃铛,随风送来清越的声响。他茫然四顾,忽见前方云开雾散,露出一座璀璨的水晶亭台。亭中坐着一人,背对着他,身姿窈窕,着一袭流光溢彩的广袖留仙裙,裙摆上用金线银丝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在云雾中华光灼灼,几乎令人不敢逼视。,!那如墨的青丝梳成了凌云髻,斜插着一支衔珠展翅的金凤步摇,凤口垂下的明珠随着她细微的动作轻轻摇曳。薛允琛心头猛地一跳,这背影,分明就是碧桃!“碧桃!”他心中一喜,也顾不得身处何地,连忙唤了一声,快步走上前去。那身影闻声,缓缓回过头来。薛允琛呼吸一滞,脚步顿时钉在了原地。那确实是碧桃的脸,眉眼口鼻,无一处不像。可那神态气质,却与他认识的碧桃判若两人。但见她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双颊绯红,宛若三月桃花,唇不点而朱,微微上扬,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妩媚。她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华光,眼神睥睨间,竟有种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仪。“碧桃,你怎会在此?还穿成这样?”薛允琛又惊又疑,伸手便想去拉她的衣袖。“放肆!”那“碧桃”面色一沉,未见她如何动作,只广袖轻轻一拂。薛允琛顿时觉得一股无形的大力迎面撞来,胸口如遭重击,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倒飞出去,重重地跌落在云絮之上,虽不疼痛,却狼狈不堪。“吾乃这九重天中,司掌风月情债的绮梦仙姝,岂是你能直呼其名的凡间婢子?”那仙子声音清冷,如同玉珠落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薛允琛被她这一下弄懵了,抬头望去,只见那仙子身旁不知何时已多了几位手执拂尘、羽扇的仙娥,个个容貌清丽,衣袂飘飘,正对他怒目而视。:()启蒙丫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