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允珩接过茶盏,指尖触及温热的瓷壁,目光在暖阁内扫过。他眼中冷峻的线条柔和了些许,看向林昭颜。“宅子里收拾得温馨,你费心了。”“都是大家帮衬。”林昭颜笑道,又看向林瑾瑜。“方才正和表哥说起,大哥哥年下可还忙?国子监想必早放了假,但以大哥的性子,怕是仍在苦读。”薛允珩饮了口茶,淡淡道。“课业是不敢松懈的,不过年节下,也该稍作休整。今日既来了,便是要松快松快。”林瑾瑜在一旁微笑接口。“正是此理。读书之道,张弛有度。允珩表弟素来自律,但除夕佳节,合该与家人团聚,享天伦之乐。”他说着,看向林昭颜,语气温和中带着关切。“表妹初来京城,第一次在京中过年,我们做兄长的,自然要多陪陪她,莫让她觉得冷清。”薛允珩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随即松开,抬眼看向林瑾瑜,语气平静。“表兄说的是。昭颜在京中,有你这位表哥照拂,母亲与我都放心许多。”这话是寻常,但昭颜却听出一丝火药味。暗自思忖。大哥哥和表哥这些时日来莫不是有什么过节。怎得说话夹枪带棒的。她不动声色,笑着岔开话题。“说起来,离晚膳还有些时辰,枯坐着说话也无趣。我前儿让星瑞买了副叶子牌,咱们不如玩几局?也好打发时间。”“叶子牌?”林瑾瑜眼中泛起笑意。“这倒是雅趣。我在翰林院时,偶尔也与同年们玩上两局,只是技艺粗疏,怕是要让表妹见笑。”薛允珩却微微蹙眉。“叶子牌……终究是博戏之物。”他性情端方,对这些游戏向来敬而远之。林昭颜早知他会如此,抿嘴一笑。“大哥哥,今日除夕,又是自家人关起门来玩耍,无伤大雅的。咱们不赌钱,只论输赢。输了的,便在额头上贴一张小纸条,如何?”她说着,示意春熙取来那副崭新的叶子牌,又让夏露裁了一叠小红纸条,用米浆调了少许胶水备用。林瑾瑜看着那叠小红纸条,忍俊不禁。“贴纸条?这倒是有趣。允珩表弟,你看如何?”薛允珩看着妹妹期待的眼神,又看看那叠无害的小红纸条,冷峻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也罢,今日破例。”“太好了!”林昭颜抚掌轻笑,转头吩咐。“星辰,星瑞,你们也来!咱们六个人,正好分两桌,或是轮流上阵。”星辰星瑞本在门外候着,闻言对视一眼,都有些跃跃欲试,却又不敢贸然应声,只看向自家主人。昭颜笑道。“今日除夕,不必拘礼。你们兄弟也辛苦一年了,一起来玩几局,热闹热闹。”兄弟二人这才躬身应下。暖阁里顿时热闹起来。圆桌被挪到中间,六把椅子围成一圈。林昭颜将叶子牌倒在桌上,那牌是用上好的硬纸制成,边缘包着绢布,牌面绘着精致的人物花鸟图案,在炭火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咱们怎么玩?是分两桌,还是六人同局?”林昭颜一边洗牌,一边问。林瑾瑜温声道。“六人同局虽热闹,但叶子牌通常四人一局为佳。不如这般:我们四人先玩,昭颜表妹与春熙姑娘在一旁观战,若谁输了,便换人上场,如何?”这提议公允,众人都无异议。于是第一局,由林瑾瑜、薛允珩、星辰、星瑞四人上桌。林昭颜与春熙、夏露、薛荣、林安等仆从则围在一旁观看,暖阁里顿时挤得满满当当,却更添热闹气氛。“先说好规矩。”林昭颜作为主人,笑着宣布。“咱们玩最简单的‘凑十’打法,不计番,不论花牌。每局输家,要在额头贴一张红纸条。若是一人连输三局,便要贴三张,以此类推。最后看谁额头上纸条最少,便是今日的‘牌王’!”众人听了这规矩,都觉有趣。星瑞最是活泼,摩拳擦掌道。“主人放心,属下定要争个‘牌王’当当!”星辰瞥了弟弟一眼,沉稳道。“话别说太满。”林瑾瑜微笑整理袖口,姿态优雅。“那便请允珩表弟先起牌?”薛允珩面无表情地点头,伸手摸了一张牌。牌局开始。起初几轮,众人还有些生疏,出牌谨慎。但叶子牌规则简单,很快便上手了。林瑾瑜果然如他所说,牌技不算精湛,但他心思缜密,记牌算牌极准,往往能预判旁人手中牌型,出牌时总是不急不缓,带着一股从容气度。薛允珩起初还有些拘束,但他天资聪颖,凡事要么不做,要做便力求做好。几轮下来,他已摸清门道,出牌果断,算计精准,隐隐有后来居上之势。星辰性格沉稳,打牌也是稳扎稳打,不冒进也不退缩,牌风扎实。,!星瑞则恰恰相反,出牌大胆,时常有出人意料之举,但也因此容易失误。第一局结束,竟是星瑞输了。“哎呀!”少年懊恼地一拍额头,俊朗的脸上满是不甘。春熙抿嘴笑着,拿起一张小红纸条,用毛笔蘸了米浆,轻轻贴在星瑞额头上。那红纸条不过一指宽,贴在少年光洁的额头上,随着他表情变化一抖一抖,颇为滑稽。众人都笑了起来。星瑞摸摸额头上的纸条,不但不恼,反而嘿嘿一笑。“这才第一局!看我下局翻盘!”第二局开始,气氛更活跃了。林瑾瑜一边摸牌,一边温声与身旁的林昭颜说话。“表妹可看懂了?这叶子牌看似简单,实则颇有玄机。既要算自己手中的牌,也要推测旁人牌型,更要留意已出的牌,方能提高胜算。”林昭颜仔细看着牌面,点头笑道。“是呢,我看表哥出牌总是恰到好处,想来是算准了。”薛允珩闻言,抬眼看了看对面正低声交谈的二人,眸色微深,不动声色地打出一张牌。“吃。”林瑾瑜微笑着推倒两张牌,接过薛允珩打出的那张,组成一顺。“允珩表弟这张牌,出得正是时候。”薛允珩神色不变,只淡淡道:“巧合罢了。”然而接下来几轮,薛允珩出牌越发凌厉,竟隐隐有压制林瑾瑜之势。星辰星瑞兄弟二人反倒成了陪衬,在一旁看得眼花缭乱。第二局结束,竟是林瑾瑜以微弱劣势输了。“表兄承让。”薛允珩放下手中最后一张牌,语气平静。林瑾瑜看着牌面,摇头失笑。“允珩表弟果然聪慧,不过几局便已精通。是我轻敌了。”春熙又拿起一张红纸条,笑着走到林瑾瑜身边。“林表少爷,得罪啦。”林瑾瑜微微仰头,配合地让春熙将纸条贴在额头。那赭石色的袍子衬着他温润的面容,额上一抹鲜艳的红,非但不显突兀,反添了几分难得一见的生动趣味。林昭颜在一旁看着,忍不住轻笑出声。“表哥这样瞧着,倒像是年画里的喜庆娃娃。”林瑾瑜摸了摸额头纸条,笑道。“能让表妹一笑,这纸条贴得值了。”第三局,薛允珩乘胜追击,牌风越发稳健犀利。星辰星瑞兄弟联手,却也难以招架。林瑾瑜调整策略,不再与薛允珩正面硬碰,转而与星辰星瑞配合,竟也扳回几城。牌局越发精彩,围观的人也都屏息凝神。夏露小声对春熙道。“你看大少爷打牌的样子,跟平时读书一样认真呢。”春熙抿嘴点头。“可不是,连眉头都微微蹙着,比看账本还专注。”薛荣和林安也在一旁低声议论。“咱们少爷多久没这般放松玩过了?在国子监不是读书就是会文,严肃得紧。”“咱们表少爷也是,在翰林院终日与公文典籍为伴,难得有这般嬉戏的时候。”正说着,第三局结束。这次竟是星辰输了。星辰性格沉稳,输了也不懊恼,只平静地仰头,让夏露贴上纸条。星瑞看着哥哥额头上那抹红,幸灾乐祸地笑。“哥,你也有今天!”星辰瞥了弟弟一眼,慢条斯理道。“你额上已有两张,我这才一张。”星瑞一噎,顿时蔫了。林昭颜看着兄弟二人斗嘴,笑得眉眼弯弯。这时,一直旁观未语的薛允珩忽然开口。“昭颜,你可要试试?”林昭颜一愣,随即摆手。“我看着就好,你们玩得尽兴。”林瑾瑜却温声劝道。“表妹既准备了牌局,自己不参与岂不可惜?来,我这位置让给你,我在一旁为你指点。”说着便起身让座。薛允珩也抬眼看向妹妹,语气虽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鼓励。“试试无妨。”林昭颜见两位兄长都这般说,也不再推辞,笑着在林瑾瑜的位置坐下。“那我只玩一局,输了可不许笑我。”第四局开始,林昭颜、薛允珩、星辰、星瑞四人上桌。林瑾瑜则站在林昭颜身后,温声指点。“表妹,你手中这张‘万’牌可留,待会或许能凑成顺子。”“这张‘索’牌不妨先打,场上已出过两张,旁人再要凑对的几率不大。”他声音温和,讲解清晰,林昭颜本就聪慧,一点即通,竟也打得有模有样。薛允珩坐在对面,看着林瑾瑜俯身在妹妹身侧低声细语,妹妹则仰头认真听讲的模样,眸色微微沉了沉。他不再言语,只专注于牌局,出牌越发凌厉。几轮下来,林昭颜渐入佳境,竟也小有斩获。有一轮,她手中握着一对“红花”牌,若再得一张便能成“三同”,分数颇高。她正犹豫是否要冒险留牌,林瑾瑜在她身后轻声道。“可博。场上‘红花’只出过一张,机会尚存。”林昭颜依言留牌。下一轮,薛允珩打出一张牌,正是她所需的“红花”。“碰!”林昭颜欣喜地推倒手中两张牌,接过薛允珩那张,组成“三同”。薛允珩看着她欢喜的笑靥,冷峻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但随即恢复平静。然而接下来的局面却急转直下。薛允珩似乎摸清了林昭颜的牌路,出牌精准地封锁了她的可能组合。星辰星瑞兄弟也察觉到主人的困境,有意配合,却仍难扭转局势。最终,林昭颜以微弱之差输了。“哎呀,还是输了。”:()启蒙丫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