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瑞明原本走在最前面,但此时梅川“一马当先”,他便默默走在队伍靠后的位置,目光不时落在前面陈恬略显摇晃的背影上。看到她在一个陡坡前停下,扶着膝盖喘息,他快步上前,伸出手:“陈恬,把包给我吧,这段陡。”
陈恬双腿发抖,体力在不断流失,但还是嘴硬地说:“没事没事,休息一下就好了。”
一千阶,时而直上,时而蜿蜒,不知到底走在云里还是雾里。白茫茫的一片,隐去了来时的路。空气更加潮湿,石阶变得湿滑,鞋底在青苔上打了个趔趄。重心不稳的瞬间,一只温暖的手稳稳托住了陈恬的手肘。
两千阶,石阶缝里突然钻出一簇火红的杜鹃,在灰白世界里灼灼燃烧。陈恬惊喜地弯腰,发现花朵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像撒了一把碎钻。她下意识去摸手机,却听见叶瑞明说:“别动。”下一秒,他的手机镜头对准了她和那丛花。
两千五百阶,云雾变幻无穷。时而稀薄得能看见前方同学晃动的背包,时而浓密得连自己的脚都消失不见。呼吸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心跳跟着脚步不断攀升。
两千八百阶,一阵山风突然撕开云雾,西斜的阳光如鎏金般洒下,照亮了前方突然显现的、绵延至天际的石阶。
两千九百阶,云雾散尽,山顶红墙庙宇显现。众人面露喜色,一鼓作气,加速前进。
三千阶,登顶海拔三千米山顶。沉重的喘息冲破胸膛,夕日染红脚下翻涌流动的云海。若隐若现的山峦镀上一层金边,光影变幻,让人置身海市蜃楼之中。
登顶的喜悦代替了身心的疲惫,身体瞬间充满电量。大家在庙前的空地上放好行李,迫不及待地环绕四周欣赏美景。360°无死角的美景宛如仙境,夕阳印着滚滚云浪,让人目酣神醉。
山顶平地上有四处建筑,庙的后方是红军作战遗址,遗址一侧建有一个八角凉亭。庙的一侧还有一公厕——与其说是公厕,不如说是一个搭了棚的茅坑。公厕立在悬崖边,里面架着木板,蹲在木板上面对着缝隙方便,寒风由下而上吹着裸露的皮肤,排泄物直接掉下悬崖自然分解。
一路旅途颠沛,大家已适应了简陋的条件。傍晚的山顶温度降得很快,庙里为大家提供军大衣出租。众人穿上军大衣防寒,又开始安营扎寨。这一晚不用再生火煮饭,在庙里出点香钱,便可吃上土灶烧出来的热腾腾的饭菜。柴火的香气伴着米汤香,欢声笑语萦绕这物资十分珍贵的山顶。幸福依然是在对比之后更加明显。
夜里山顶的气温太冷,穿着军大衣的身体依然瑟缩。大家约好第二天早上看日出后,便早早躲进帐篷里了。
不同于前一天晚上的月黑星稀,今晚的山顶好像有些许微光,帐篷里不至于一团漆黑。
陈恬在睡袋里辗转反侧。她闭着眼睛数羊,小腹的胀痛感越来越清晰。
看了一眼手机,十一点四十三分。距离日出还有五个多小时。
不能再拖了……她咬着唇,终于摸索着脱下睡袋。刚给帐篷拉开一点缝隙,夜风立刻从缝隙钻进来,激得她打了个寒颤。她连忙穿上军大衣,才继续拉开帐篷。金属拉链的声响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她屏住呼吸,生怕吵醒隔壁帐篷的人。
出了帐篷,看着地面反着白白的光,视线十分清晰,比在山腰上的漆黑好太多了。陈恬暗自给自己打着气,攥紧手电筒裹紧大衣往厕所方向走去。
“要去厕所?”
刚走下庙前的阶梯,低沉的男声从身后响起。陈恬差点惊叫出声。转身时手电筒的光扫过叶瑞明的脸,他眯着眼举起手遮挡。
“你……你怎么……”陈恬声音卡在喉咙里,尴尬与安心奇异地交织着。
“听见你拉帐篷的声音。”叶瑞明说得轻描淡写。
“走吧。”他已经往前迈了几步,手电筒的光稳稳照着碎石小路。他刻意保持着半米距离,背影挺拔如白天的山岩。
陈恬小跑两步跟上,军大衣下摆扫过草尖发出沙沙响。
“你去吧,我等你。”叶瑞明站在公厕前方说道。
她拢了拢军大衣走向厕所。看着叶瑞明手电筒发出的光照在侧方墙上,光束一动不动地印出一个圈,心里十分安心。
解决问题后,陈恬舀水洗了洗手,走回叶瑞明身边问:“你不去吗?”
“我不用。”两人又一前一后往回走。
快要上庙前台阶时,叶瑞明突然停步。陈恬差点撞上他的后背。
“快看。”
陈恬顺着叶瑞明指引的方向看去——一条灿烂的星河悬于苍穹,像被打翻的钻石匣子,从穹顶倾泻而下。原来今晚透进帐篷的微光,是星河。
“哇~好漂亮,这样的星空我已经很久没见过了。”陈恬抬着下巴感叹道。
“我也是。”叶瑞明指着天空,“你看大熊座、小熊座、天琴座。织女星和牛郎星就在里面。”
陈恬抬着头望着,银河两岸的星辰突然有了故事。夜风掠过耳畔,她偷偷侧目,星光落进他眼里,把平日沉静的黑眸染成透亮的琥珀色。
“你懂好多。”陈恬把手缩回来塞进袖口,“我只认识猎户座,因为每年回老家过年都可以看到。”
“我妈妈教我的。”小时候的叶瑞明,的确跟着妈妈的旅行团去了不少地方。
“你妈妈……还好吗?”陈恬小心翼翼地问。
“嗯,她现在很好。她又投入在了自己的事业里面,不再受感情牵绊了。”叶瑞明看着天空答道。
“那就太好了。”陈恬也感觉如释重负。
反正也睡不着,两人索性坐在台阶上,静静地望着星空发呆。人生能有几次机会,能这样无所事事地坐着,看着耀眼的星空,静静地浪费着生命。
“陈恬,毕业了你去哪?”沉默一会儿,叶瑞明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