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下午,佟冕批改太子赵昭那篇离题万里的《论流言于朝堂与闺阁之影响及应对策》,耗神费力。
整篇文章一塌糊涂,佟冕朱笔如刀,批注写满了页边,责令太子三日后重作一篇,需增补史实、深化剖析、杜绝私臆,最后另取一支粗笔写下“《礼记》云:‘谣言止于智者。’”
待搁下笔时,窗外已是暮色四合。想到太子殿下后续可能的“报复”,佟冕揉了揉眉心,难得产生一丝心力交瘁的情绪。
待宫中事务暂毕,佟冕回府时已是月上梢头。刚踏入退思堂的院门,一股熟悉的腥膻味便扑面而来。
佟冕不消多想,就知道这正是老夫人爱心补汤的独家气息。只是此刻,这气息浓烈了十倍不止,仿佛已经浸透了庭院的每一寸空气。
佟冕脚步一顿,额角微跳,目光射向候在廊下的佟安。
佟安被他看得一个激灵,连忙小跑上前,苦着脸解释:“少爷,您可回来了!老夫人院里的周嬷嬷下午就来了,说这汤须得趁热喝效果才好,您不在,她、她就把汤盅连着小炉子,直接支在咱们小厨房里煨着,说要等到您回来就能喝热的……我,我实在是拦不住啊!”
顺着佟安示意的方向,小厨房的窗格正幽幽冒出充满药味的热气,佟冕额角又是一跳。
“倒了。”佟冕冷道,“现在,立刻,马上。连炉子带盅,处理干净,开窗散气。”
“是!我这就去!”佟安如蒙大赦,立马转身冲向小厨房。
他熄了炉火,端起那滚烫的汤盅,只觉得捧着的不是汤,而是个烧红的烙铁。情急之下,他一眼瞥见窗外那片茂密阴凉的竹丛,那里泥土湿润,平日鲜少人去,是个绝好的毁尸灭迹之地。
他猫着腰,飞快进到竹林,举起汤盅,哗啦啦往竹根下一倒。
热气混着药材味蒸腾而起,激得佟安差点呕出来,他急忙退了出去。
佟冕站在书房窗前,看着佟安鬼鬼祟祟的动作,抬手推开了所有窗户。
夜风涌入,却也吹不散渗入墙里的厚腻气味。他揉了揉眉心,希望这场闹剧就此终结。
然而,他低估了母亲的敏锐,也低估了那盅汤的威力。
几日后的一个晴好下午,周嬷嬷照例搀着老夫人在府中散步。走着走着,便不知不觉靠近了退思堂的院落。
“老夫人,前头是少爷书房外的院子了,有几竿竹子冒出来了,咱们往这边……”嬷嬷话音未落,老夫人的竹杖尖却碰到了一簇横拦到小径上的粗壮竹枝。
“嗯?”老夫人停下,竹杖又点了点那枝叶,触感肥厚扎手,与别处截然不同,“这儿的竹子,模样倒是霸道。”
跟在后面的佟安心里一紧,忙上前赔笑:“老夫人,这边背阴近水,竹子是长得旺些,奴才回头就修剪……”
老夫人却摆摆手,示意他安静。她侧首细细闻起来,像是在捕捉什么。
退思堂附近很安静,但有一种熟悉又格外浓烈的气息,藏匿在竹叶与泥土之间,挥之不去。
“佟安。”老夫人忽然唤道。
“奴才在!”
“你细闻闻。”老夫人用竹杖虚点了点那片青翠得过分油亮的竹子,“这跟前是不是有股子特别的味道?”
佟安头皮发麻,哪里敢细闻,只能含糊道:“大、大概是泥土和竹叶的清气……”
“泥土的清气?”老夫人打断他,“我怎么觉着这清气里头,还混着点别的?是不是一股子药材炖王八的厚味?!”
“!!!”佟安如遭雷击,脸色煞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