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吓傻了?那父皇来规划一下,京中来的侍卫每四个时辰换值,后门与偏门值守最严,因此县官住的东苑是最好出去的,还是靠翻墙方便,你我父子想得可一样?”
几句话的功夫,宁含栀找回镇定,他咽了咽口水,老实说:“不,我一直在父皇眼皮子底下,东苑太远了不方便,还是从侧门……”
他越说越小声,宁辉接下一句:“打算晚上找机会?”
宁含栀双手垂在膝盖上,低头一副认错的样子。
宁辉拍拍他的肩膀,敛了笑意,道:“这几日我在想,到底是何原因逼得你离家出走。一开始我也以为是杜蔚,后来才想明白了,问题在我。”
听到“杜蔚”两个字,宁含栀吐息变深。
原来还是躲不过吗?他想。
宁辉中断话语轻轻拍抚着他的后背,“小五,接下来我要说的话你或许难以接受,但我不想我们父子之间总是横亘着一道不敢触碰的鸿沟,你冷静点,太医说情绪变动对你身子不好,爹爹慢慢给你讲,你听了,心里头有什么都明说,好吗?”
他没打算等小五的回答,继续说:“其实我考虑了很久,就在这次你摔跤后,我又纠结再三,打算埋在心里,可是你突然的出走让我又审视这个问题。老大隐晦地说过,你我之间的关系很奇怪,亲密又疏离,我想大约像是深雪未落的晚冬,气温已经降到最低,雪却一直落不下来,就沉着,压着。你瞧这枝桠新绿,冬天过不去,春天也来不了,不破不立。我便推翻了此前的决定,有些话,必须说清楚。”
宁含栀的双手放在身侧,连握拳的力气都没有,他想故作轻松地问是什么事,嘴巴张开,嗓子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糊紧了,一点声音也发布出来。
他很害怕,害怕这几日的粉饰太平下岌岌可危的父子关系会变得更加糟糕。
宁辉不断地用手上的动作安抚着他,自己也抿着唇,深呼吸后,将压在心中的秘密坦白:“爹爹做过错事,上天垂怜,给了我一个挽回的机会。爹爹和你一样,是重生回来的。”
他语速不快,宁含栀却觉得一根细线将自己的心脏缓缓绞紧,他震惊地望向宁辉:“你知道我是……你也是……你什么都知道……”
宁辉重生和宁辉知道他重生,单拎一件出来说都超出宁含栀承受范围了。
两件一同挑明,反而让他理出一点头绪来。
“您重生在我回京前?那上一世我死后,您知道了什么,才会后悔?”
他眼中迸发的光芒带着灼热一般,宁辉几乎感觉胸膛传来灼热感。这一问就问到他最不愿意面对的,这回轮到他手抖了。
天牢里的画面、经年梦魇从眼前闪过,他下意识地抓住小崽的胳膊,触及到温热,心才稍稍落回实处。
“我……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宁辉被小崽问得哑口无言,语言贫瘠。
只是几个字,便足以让宁含栀明白。
他看清楚父皇眼中的愧疚和悲痛,脑子里轰鸣一声,前世的一切随着父皇的坦白浮出水面,还隐匿着最后一点……黑雾弥漫着吞噬掉他的视野,他手扶着矮几,强装无恙,按下心中的剧痛追问:“你知道我师父是被冤枉的?知道他没有叛国?是我死后重查了此案吗?”
宁辉看着儿子的眼睛,真话伤人,但他不敢有一点欺骗了,“是,赵嘉蒙冤,在你杀杜蔚前,我便得到消息。当时我也十分震惊,原本杜蔚的手伸向军费,我以为他不过是贪财,再加上老三老四逼他逼得太紧,没想到他竟然丧心病狂到拿赵嘉的命,拿我朝边境和漠北交易。”
前世师父叛国身死的消息传来,朝堂上众官员哗然之景历历在目,宁含栀浑身发着抖,不敢听下去,又不得不听下去。
“那时对江南的改ge正如火如荼,正是要杜蔚发力的时候,我纠结于对如何处置杜蔚做出决断,你便取了他的性命。我当时气急了,你又闹着要彻查,眼看局面混乱,我便将脾气发作在你身上。但是爹爹保证,从来没有要你性命的想法,你是我的儿子啊!是刑部尚书冯远,背着我,背着你哥对你用刑,在朕面前他也说你是病故的。后来我和你大哥,替你换衣服时发现了身上的伤口,才知道。”
宁含栀不受宠,所以冯远敢撒谎,他赌当今陛下不会关心一个不受宠的皇子的生死。其实细想来,还不是宁辉对宁含栀的苛待与忽视,才让这些心思扭曲的人默认这位皇子是可以让他们随意折辱的。
宁辉自然是想得明白这一层,因此这一世的弥补,也就从早早便处置了冯远这个不起眼的官员开始,并没有惊动小五。
他未有一刻忘记小五身上的伤口,殷红发黑的血痕在他脑中随着时间经年加深,他的手不自觉地摸上宁含栀的肩背,反复确认,面前的小五没有被铁钩穿透肩胛骨。
宁含栀等眼前的黑雾散去,明白父皇的动作,心里生出酸涩感,他鬼使神差地问:“您看见我的尸体时,是松快多一点,还是震惊多一点?”
纵然知道答案,他都不敢问父皇心中是曾有悔。这话便如一把利剑插在宁辉心上,他握紧小五的手道:“爹爹没有一刻不曾后悔。”
他试着给自己争取一下,剖析自己的内心:“我那时候魔怔了似的,总觉得你不听话,看着低眉顺眼,其实心里记恨我把你送走,没认我作父亲。我想磨磨你的性子,让你和父兄亲近些,从未想过要你的性命。是爹爹独断专行,是爹爹没有信小五的真心,是爹爹不好,让小五受苦了……”
单是“受苦”二字,哪能道尽宁含栀三年受的苦楚?只是得到了父皇的道歉,宁含栀已然泣不成声。
滴滴清泪滑落,砸在宁辉的手背上,他再也忍不出,一把将小崽抱在怀里拍哄。
小崽双手抓紧了父皇的袖袍,情绪终于决堤,“我没有不听话……没有不亲近兄长……”
宁辉心如刀割,抱紧了小崽一遍又一遍地道歉和安抚,“是,小五很乖,小五很听话,全天下再也没有比小五更好的小孩了,都是爹爹的错,都是爹爹的错。”
是啊,如果小崽不听话,怎么会在殿外跪几个时辰,如果不亲近兄长,老大老二老四又怎么会因为他的死和自己离心。
从始至终错的都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