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除夕夜。家家户户合家团圆的好日子。满街飘着美酒美食的香味,炖鸡的、烧鸭的、蒸鱼的,各种香气混在一起,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整座城笼在里面。路上行人稀少,偶尔有一两个,也是脚步匆匆,急着赶回家与亲人团聚。孟承昭站在窗前,视线穿过木质的窗棂,落在屋外的天井里。大雪纷飞,一片一片,像撕碎的棉絮,将天地染成一片白。天井里的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落满了雪,被风一吹,簌簌地往下掉。他看了很久,目光却不在雪上,在更远的地方,在回不去的从前。他想起了多年前在皇宫的除夕。那时文端皇帝和华阳皇后都在,文端皇帝的皇子公主欢聚一堂,大厅金碧辉煌,宫人们身着簇新的衣服,五步一人的列队站着。整个大厅都是笑语宴宴,觥筹交错,笑声、歌声、丝竹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热闹得让人心里发烫。他很怀念那样的日子。他喜欢管理国事,但也喜欢父母双全的合家美满。要是父亲一直当皇帝,自己只当个理政的储君该多好啊。反正父皇从来不掺和他的政务,他只需要一个父亲,哪怕自己当一辈子储君也不要紧。可惜这一切,都被那场东宫大火改写了。这几年,他只能在暗处见不得光地活着,只能忍受一切屈辱。不知不觉中,他眼角流了泪也浑然不知。那泪是凉的,顺着脸颊往下淌,滑进嘴角,咸咸的,涩涩的。他伸手抹了一把,指尖湿了,他看着那滴泪,看了很久。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那女人身上,冷冷的,像冬天的风,刮在脸上生疼。他厌恶地看着她,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这么蠢的女人。是非好赖你都分不清。只会被别人利用,掌控。”女人跪在地上,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像个泪人。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从喉咙里挤出来:“是啊,我是蠢,太蠢了。我被韩蓉那个贱人欺骗了,我总以为她是对我最好的,谁知她心如蛇蝎。”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孟承昭,目光里有悔,有恨,还有说不清的委屈,“我作的孽太多了,赎不完了。”她继续抽泣着,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碎:“殿下,我说,我都说。”于是她开始说,断断续续的,想到哪说到哪,一股脑全说了出来。她是怎么被韩蓉和四皇子拉拢的,怎么将东宫的事情一五一十天天汇报给那一对狗男女的,自己又怎么被四皇子引诱有了肌肤之亲的。她说得颠三倒四,前言不搭后语,可每一句都像刀子,扎在孟承昭心上。这些事,即使刘怡不说,孟承昭也从韩青那里全部知晓了。但听到她自己从实招来,孟承昭还是心里不是滋味。他站在那里,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指节攥得发白。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可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碎得很彻底,再也拼不回来了。“孟承旭知道你还活着吗?”他的声音冷冷的,没有一丝温度。从他知道这个女人背叛了自己,对她也就早没了夫妻情分。她不是他的妻子,她是敌人安插在他身边的奸细。刘怡惊恐地睁大眼睛,拼命摇头:“不,他不知道。他以为我被太后毒死了。”“那好。”孟承昭的声音更冷了,像淬了冰,“我想办法安排你们重新见一次。你告诉他,他犯下的滔天罪行,全部都有证据。他休想逃脱老天爷的制裁。”他咬着牙,一字一句,像钉子钉在木板上。刘怡显然被吓坏了。她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根本不敢再见那些人,她怕他们,怕得要死。可她看到孟承昭眼中闪烁的寒光,就知道这事由不得她了。她低下头,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是……殿下。”孟承昭没有再说话。他转过身,又看向窗外。雪还在下,越下越大,天井里的老槐树已经被雪压弯了枝丫,却还在撑着。云裳站在廊下,看着院里的孩子们放鞭炮,百无聊赖。庶弟妹们忙着去府外的巷子中放烟火,她不想去,又不好扫他们的兴,便跟着出来了。巷子里热闹得很,家家户户都从家中拿出鞭炮烟火放起来,一时之间,火光映亮了整个巷子,噼里啪啦的声音此起彼伏,震得人耳朵发麻。空气里弥漫着硝烟的味道,混着雪花的清冷,呛得人直咳嗽。她站在巷口,看着那些孩子跑来跑去,心里却想着别的事。风影离开自己已经快一年了,他还在京城吗?他知道她在这里吗?他会不会也在某个巷子里,看着别人放烟火?她正出神,一个窜天猴不知从哪里飞过来,带着尖锐的哨音,直直地朝一个小女孩飞去。那小女孩吓傻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睛瞪得大大的。云裳猛地扑过去,一把推开那小女孩。她自己却失了平衡,脚下一滑,身子往后仰去,眼见便要结结实实摔个跟头。她闭上眼,等着那一下疼痛。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预想的疼痛却没有到来。一双有力的手臂从身后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她。那手臂很有力,像铁箍一样,将她牢牢地托住。她闻见一股好闻的气息,淡淡的松木香,混着雪花的清冷,那气息,让她无比的心安。云裳睁开眼,连忙退了一步,站定了,才抬起头。面前是一个玄衣的蒙面男子,只露出一双眼睛,黑亮黑亮的,像冬夜的星子。他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几分不舍,几分克制,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然后他松开手,退后一步,站在那里。原来是这人帮了自己。“多谢这位公子相救。”云裳也退后一步,客气地行了一礼,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那男子没有说话,微微点了点头,便转身走了,只留给她一个背影,玄色的衣袍在雪地里格外醒目。云裳突然怔住了。她看着那个背影,脑子里飞快地转着。那身形,那气息,那双眼睛——她猛地想明白了什么,朝着那男子消失的方向冲去,声音里带着哭腔,又带着欢喜:“阿琪!是你!我知道是你!”她跑过巷子,转过弯,满街都是小孩子们在玩闹,手里举着烟花棒,跑来跑去,笑声脆生生的。可哪里还有那年轻男子的身影?雪地上只有一串脚印,延伸到巷子深处,又被新落的雪慢慢填平。云裳捂住脸,哭了。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一颗一颗,砸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她的声音闷闷的,从手掌后面传出来:“就不能多留会儿……说几句话也好……人家好不容易见你,你又跑了……”她蹲在雪地里,哭了好一会儿。冷风灌进脖子,冻得她直哆嗦,可她不肯起来。她怕她一起来,他就真的走了。过了许久,她才慢慢站起来,抹了把脸,转身往回走。她走得很慢,一步一回头,看着那条巷子,看着那些脚印,看着那被雪慢慢填平的痕迹。可当她转身回府时,脸上却浮现出笑意。她想着,他是时时惦记着自己的,实在是要务在身,没办法相认。这么想着,心里便暖了起来。她想起刚才被他接在怀中的安全感,那温暖感,似乎这冷死人的冬夜也是暖洋洋的了。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腰,那里还残留着他手掌的温度,隔着厚厚的冬衣,却烫得她心里发颤。她加快脚步,踩着雪,咯吱咯吱的,像踩在棉花上。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将她的头发、肩膀都染白了,可她一点也不觉得冷。可她不知道,为了放赵琪见她这面,孟承昭冒了多大的风险。所有人都帮赵琪求情,孟承昭只得答应让赵琪远远地见妻子一面,不能露面和相认,这才放了赵琪出来。:()冷面王爷追妻的千层套路